紫笔文学 > 监国太子,开局软禁崇祯 > 第131章:两个大明

第131章:两个大明


“徐令仪,名字倒是不错,这就是魏国公准备送给孤的太子妃?”

朱慈烺看着卷宗里,关于徐令仪的情况,笑着问道。

骆养性躬身回答:“是,殿下,尚在海路之上时,魏国公便已经开始筹备了。”

朱慈烺不是很想听这个,转而问道:“这个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可否属实?”

骆养性顿时懂了,当即道:“臣具体查过,徐令仪此女,容貌确实出众。魏国公将其收为嫡女之前,在族中便有‘玉人’之称,江南士绅圈子里多有赞誉。臣派去的人远远看过,说是……”

顿了顿,骆养性选了个稳妥的说法:“说是‘虽未窥全貌,然惊鸿一瞥,已觉满室生辉’。”

朱慈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卷宗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徐令仪的画像上。

画像画得精细,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但画像终究是画像,画师总有几分讨好之意,做不得准。

“魏国公倒是费心了。”

骆养性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太子说魏国公费心了,不一定是在夸魏国公。

在没有摸清太子的真实态度之前,最好的应对就是不接话,等太子自己往下说。

果然,朱慈烺略微思索后问道:“她本人知道吗?”

骆养性一愣:“殿下是说……”

“魏国公把她收为嫡女,让她学宫廷礼仪,她自己知道是要嫁给孤吗?”

骆养性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他查过徐令仪的一切,出身、年龄、相貌、品性、才学,甚至查过她身边丫鬟的底细。

但太子问的这个问题,不在他的侦查范围之内。

锦衣卫是很厉害,可锦衣卫不是神,魏国公私下有没有告知,这难以探查。

骆养性如实答道:“臣不知,依臣推测,魏国公未必会提前告知。这等大事,若提前走漏了风声,对谁都没有好处。”

朱慈烺收起卷宗,也没有继续追问关于徐令仪的事情。

儿女私情固然重要,但眼下政务繁忙,还真没多少心思能花上面。

紧接着,便问起骆养性这些时日探查的江南情况。

骆养性虽说也是随着海船南下的,但锦衣卫早在朱慈烺筹备南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秘密探查江南了。

对于别人呈递的江南情况,朱慈烺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官员们的奏报,尤其是出身江南籍贯的官员,他们说的话,那都已经不是用水可以形容,完全就是海。

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说不到重点。

锦衣卫肯定也不说全面了解,但终归要比那些江南官员好很多。

“臣派了七路人马,分赴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前后二十余日。”

“江南之富庶,远超臣之想象。”

骆养性说话的时候,朱慈烺也在看先前骆养性呈递上来的江南各项卷宗。

太子没说话,骆养性便继续说道:“臣的人从苏州回来,说那城里‘阊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灿若云锦’。”

“虎丘、山塘一带,画舫笙歌,彻夜不绝。臣派去的那个人是京城人,头一回到苏州,回来便说那是人间天堂。”

听到这话朱慈烺笑了笑,开口道:“江南若是天堂,兵备就不会废弛成这样了。”

“这话也不对,江南或许是某些人的天堂,但绝不是大明的天堂。”

骆养性微微躬身:“殿下圣明。”

“江南富庶,富在丝绸、棉布、瓷器、茶叶。”

“隆庆开海之后,番舶来华,白银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松江的棉布‘衣被天下’,苏州的丝绸‘远销海外’,一个小小盛泽镇,人口比北边一个府城还多。市镇林立,商贾云集,这是江南的好。”

“可这些好,跟底层百姓相差甚远,臣的人查了松江府华亭县的一个佃户村,十户人家,九户欠债。田里的产出,一半交了租,三成交了税,剩下两成连糊口都不够。”

“百姓没办法,只好把家里养的蚕、织的布拿去卖,换了银子交税。”

“可这些年银贵谷贱,粮价跌得厉害,卖一石米的银子,去年还能交两成税,今年只能交一成半。越交越穷,越穷越交。”

“有佃户说,早知道种田是条死路,当初还不如去城里投织造厂。好歹管一顿饭。”

朱慈烺道:“城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骆养性微微摇头:“苏州、杭州的织造厂,雇了几万织工,看似红火。可那些织工,一天干十二个时辰的活,挣的银子刚够买两斤米。一旦遇到灾年、战事、贸易不畅,织造厂关了门,几千织工流落街头,那就是几千个等着闹事的人。”

“万历二十九年苏州织工罢工的事。几千人啸聚街头,打死了税官。”

朱慈烺微微颔首,这事他还真是知道。

万历二十四年起,明神宗朱翊钧因国库空虚,开始向全国各地派出矿监税使,大肆搜刮民财以充内帑。

这些税使多为皇帝的亲信太监,他们持势敲诈勒索,横征暴敛,到处设立关卡,对工、矿商户重税,还任意捕杀百姓。

到苏州收税的太监孙隆,是这场悲剧的直接导火索。

苏州自宋代起就是全国最繁华的手工业中心。

明初因张士诚在江南执政十余年间,轻徭薄赋、善待富民、笼络士族,江南大地主、乡绅、文人阶层普遍拥护张氏政权,拒绝归附朱元璋。

大明建立后,这批人依旧抱团、隐匿田产、抗拒朝廷编户齐民,是明初皇权最大阻力。

为打压江南经济霸权,朱元璋对苏州实施惩罚性重税。

不过即便如此,苏州到了大明中后期,仍然成为‘世间乐土’。

然而孙隆到来后,苏州人的好日子结束了。

最后是织工们的暴动,有诗赞曰:“千人奋梃出,万人夹道看。斩尔木,揭尔竿,随我来,杀税官!”

最后的结果是,万历皇帝迫于民愤,最终撤回全国税监矿监。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工商业者为主体的市民运动。

在此之前,反抗是农民的专利。

饥民造反、流寇攻城。

但苏州织工的抗争是另一个逻辑。不是为了求食,而是为了维护合理的经济秩序。

他们不劫掠,而是高度组织化、目标明确、纪律严明。

这次事件的领头者叫葛成,一个靠打工糊口、三十多岁还未成家的织工。

官府开始追查后,葛成为保护其他参与者,独自挺身投案,昂首挺胸走进牢门。

囚禁十三年后,直到万历四十一年遇赦获释。

苏州知府朱燮元敬其为人,将葛成改名葛贤。

出狱后葛成拒绝一切馈赠,依然靠打工为生。

晚年敬佩在反抗魏忠贤斗争中牺牲的五位义士,主动搬到五人墓旁守墓,直至崇祯三年去世。

百姓将他葬于五人墓旁,人称六义士墓。

明末剧作家李玉将此事件写成昆剧《万民安》。

骆养性有些感慨的说道:“臣这次查江南,最深的感触是,江南跟北边,不像是一个朝廷治下的地方。”

“北边的老百姓,见到官差绕着走,可江南不一样,江南的百姓,见到官差敢拦轿喊冤,见到衙门敢递状子。”

“江南的士绅,那不是一般的士绅。他们有钱、有人、有田地、有书坊、有宗族、有门生。他们在朝里当官的,回了乡就是土皇帝。”

“在野的读书人,连县太爷都要让他们三分。”

“民间说,县官不如现管,现管不如绅管。”

“臣查到嘉善一个丁氏家族,先祖以土地经营致富,正德、嘉靖年间,家族断了科举,赋税一重,徭役一多,差点败落。”

“后来走了门路,把子弟送进国子监,在顺天参加乡试,中了进士,整个家族才又翻身。”

“这样的家族,在江南比比皆是。他们最怕什么?最怕家族里出不了官。一个家族要是连续三代没有人中举,那些田地、家产,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其他家族吃掉。”

“所以这些士绅家族,把功名看得比命还重,田地兼并得比官府还狠。”

“江南的田地,六成以上都在士绅手里。他们有免税免役的特权,老百姓把地投献给士绅,自己也跟着成了佃户、奴仆。”

“一县之地的赋税,全压在那三四成没有靠山的自耕农身上。”

“这些自耕农交了税,交了租,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遇到灾年,要么逃荒,要么卖儿卖女,要么....”

骆养性顿了一下,补充道:“要么跟着闹事。”

朱慈烺眉头微皱,不是因为江南的情况如何,而是他突然想起,先前崇祯给他提供的建议。

商籍学额。

士绅家族把功名看得比命还重。

而这其中,学额就是极大的关键。

朱慈烺心中冷笑,好个老狐狸,还要在这里下套。

这一刻朱慈烺顿时明白,崇祯这家伙,心思是真多。

见太子皱眉沉思,骆养性不敢打扰,知道太子道:“接着说。”

骆养性这才继续:“苏州一个府,进士及第的人数,比北直隶全省还多。江南的书坊,刻印的书籍,占天下七成。”

“北边的读书人要买一本《四书章句》,得托人去京城找书商;江南的读书人,随便一个小镇的书坊,就能买到当朝最新刊刻的时文、策论、名家点评。”

“江南的书院,到处都是。东林书院、虞山书院、崇文书院……一个书院里讲学的,可能是退了休的尚书、侍郎。”

“北边的读书人拜个名师要跑几百里地,江南的读书人出了家门就能听到当世大儒的课。”

“所以江南出人才,出大才。朝廷六部九卿,一大半是江南人。内阁大学士,江南籍的占了多半。”

“而且江南的读书人,跟北边的读书人不一样。北边的读书人,十年寒窗,一心只读圣贤书,考上进士之前,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步。”

“可江南的读书人,从小在市镇里长大,见过商贾、见过工匠、见过船来船往、见过银子怎么来怎么去。”

如果说前面说的是江南的‘坏’,那现在说的就是江南的‘好’。

严格来说,是大明的南北割裂。

要理解晚明的南北割裂,首先要明白,在大明之前,中国南北已经分裂了超过一百五十余年。

从靖康之变到大明统一,北方先后被金朝和元朝统治,而南方则是南宋,元朝的延续。

元朝严格来说好一些,因为元朝皇帝不管事,只管收钱,地方上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那些豪绅世家。

所以南方换了朝代,除了交税的问题外,其余跟前宋差不多。

而北方经过金元两朝的塑造,形成了一套以户计制为核心的制度体系。

百姓按职业被编入军户、匠户、灶户等不同户籍,世袭服役,人身依附关系极强,君臣关系带有浓厚的主奴色彩。

可以说金元北方的某些制度近似中古,甚至退回到了唐朝以前的状况。

南方则延续了唐宋变革的成果:商品经济发达,租佃关系灵活,人身依附较弱,文人文化繁荣,成为经济重心和文化主脉所在。

当朱元璋从南向北统一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完成由南向北的统一时,面对的是一个制度基因完全不同的北方。

这种差异,不是一朝一夕能弥合的。

为了弥合南北差异,朱元璋重点打压南方,最富的地区应该承担最重的税负。

可到了晚明,真实情况恰恰相反。北方承担了与其经济水平不相称的沉重负担,而富庶的东南反而税负较轻,可谓是税负倒挂。

明朝的九边防御体系全部在北方,边镇军费的筹措大量依赖北方各省的加派和力役。

北方的赋税不仅是粮银,还包括直接为边镇提供劳役、物资等隐形负担。

南方的税粮折银比例极低,

东南供京的金花银每石折银仅二钱五分,而山西运往宣府、大同的粮食折银每石高达一两,还要加上脚价银。

同样的粮食,南方人交的银子只有北方人的四分之一。

南方士绅凭借优免特权和地方影响力,能够大量隐匿田产、转嫁赋税。而北方士绅势力较弱,自耕农比例高,税负难以转移。

结果就是南方人在繁荣的商品经济中积累了巨额财富,却只承担了相对较轻的赋税。

北方人在贫困线上挣扎,却被军事财政体系反复抽血。

东南之财赋不能充分为国所用,朝廷财政危机与北方过度汲取形成了恶性循环。

其实这个事情,早在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就初现端倪。

那一年会试录取的52名进士全部是南方人,北方举子群情激愤,怀疑南方考官偏袒同乡。

朱元璋派人复查后确认录取公正,但他没有选择维持公平,而是处死复查官员、发配原考官、亲自录取61名北方进士。

朱元璋深知,他从南向北统一中国,如果新朝廷的官僚体系再被南方人垄断,北方人永远不会对大明产生认同。

此后明朝实行南北分卷制度。

这个制度一直延续到晚明,说明南北之间的地域隔阂从未真正消除。

朝廷必须用行政手段强行干预,才能让北方人在官僚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

而在实际的政治斗争中,南北地缘始终是派系分野的重要维度。

晚明的南北,俨然是两个大明。

对北方人来说,南方是富庶却狡猾的地方。

南方的轻赋、南方的科举优势、南方人在朝堂上的话语权,都让北方人感到不公。

当北方连年大旱、流寇横行时,南方却依然歌舞升平,这种对比加深了北方的怨气。

对南方人来说,北方是贫穷而粗鄙的地方。

南方的文人看不起北方的武夫,南方的精致生活与北方的困顿形成鲜明对比。

南方的士绅更关心自己的园林、书画和家族利益,对北方的危机缺乏共情。

朱慈烺现在所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更是一个在制度基因、经济结构、政治生态、社会心理上都高度分裂的国家。

北方已经被榨干、被战火摧毁,而南方虽然富庶,却长期生活在一种与国家若即若离的状态中。

享受着轻赋的实惠,却不愿承担更多的责任。

朱慈烺淡淡道:“如此看来,江南的士绅,把田地兼并了、把赋税逃避了、把朝廷当看家护院的了。”

骆养性躬身听教,他知道太子这是要决定了。

朱慈烺语气变得森然道:“江南的士绅,凭什么能兼并田地、逃避赋税、跟朝廷叫板?”

没等骆养性有所回答,朱慈烺接着道:“因为他们有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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