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一月之期
朱慈烺不等几人回答,首先看向户部尚书张有誉。
历史上,这个时候的户部尚书应该是高弘图。
张有誉只是户部侍郎。
但应朱慈烺强势监国,崇祯大权旁落,无人向朱慈烺推荐,因此闲居近十年的高弘图,并未被召。
在户部尚书调任后,由原户部侍郎暂任代户部尚书。
“南京四十九卫,洪武年间额定屯田共计多少?如今实耕多少?被占多少?”
面对这个问题,张有誉略一思索,如实答道:“回殿下,南京四十九卫,洪武年间额定屯田共计一万二千四百余顷。然时至今日,实耕之数远不及此。实数尚未清查,粗略估算,实耕者不足半数。”
朱慈烺顺势问道:“你说不足半数,那另外半数去哪了。”
张有誉只是稍微沉默,而后就坦然道:“多为豪强侵占。或为卫所军官私占,或为地方士绅侵夺,亦有荒废不耕者。此事在南京已是数十年积弊,历任官员并非不知,只是牵涉甚广,无人敢动。”
朱慈烺微微颔首。
张有誉卷宗早就看过,早期仕途,几乎是一部清官教科书。
初入仕途,被授予户部主事,在芜湖榷税。
当时榷税之地往往是贪腐重灾区,官员中饱私囊是常态,但张有誉力持清操,独善其身。
卷宗记载出入量平,军民两德之,无论是收税还是放行,都公正持平,商民和军卒都感念他的德政。
而后历任饶州知府、江西督粮副使、四川按察使,所到之处俱有惠政。
在饶州体察民情、兴利除弊,在江西督粮时公正严明,保障粮运顺畅。
在四川按察使任上整饬吏治,打击不法。
吏部尚书郑三俊推举天下廉能方面官五人,以张有誉为首。
也因此在南京新任户部尚书职位上,朱慈烺选定了张有誉,而非原历史那样再召高弘图。
高弘图是有能力,且为官清廉,可毕竟六十岁了。
户部这样的地方,年级大了,精力不济,很难施展。
况且张有誉不仅是名声,本身在算数方面,很有能力跟天赋。
一个为官清廉,且有能力的官员,正是朱慈烺所需要的‘钱袋子’。
历史上,南京城破后,逃到武康山,削发为僧,法号大圆。
后回到故乡江阴,隐居终老,八十一岁而终。
而今年的张有誉,正值五十四岁,正是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黄金年龄。
朱慈烺没有继续追问张有誉,而是看向赵之龙问道:“赵都督。五军都督府掌天下兵马地理图,卫所屯田的底册,你那里有吧?”
赵之龙连忙起身,拱手,语气焦急道:“回殿下,有,有。五军都督府存有各卫所屯田底册、地界图、户军档案,标注每卫法定田亩、边界。臣回去就命人调阅,三日之内....”
朱慈烺抬手打断:“不急,你先坐下。”
赵之龙讪讪的坐回去,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朱慈烺目光转向那位姓赵的黄册库主管。
“后湖黄册库,存着天下卫所屯田册的正本?”
赵主管连忙起身,恭声道:“回殿下,正是。洪武十四年建库,全国卫所屯田册正本皆送后湖黄册库永久保存。南京户部、五军都督府、各卫架阁库、南京兵部虽有副本,但正本唯后湖黄册库独有。”
“保存得如何?”
赵主管迟疑了一下。说实话,还是说场面话?他咬了咬牙,如实道:“回殿下,黄册库年久失修,近年经费支绌,匠役怠惰,库房不能及时修葺,黄册不能按时晒晾……虫蛀鼠咬、册籍霉烂者,不在少数。”
说到这里,赵主管偷眼看了一下太子的脸色。
只见太子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赵主管连忙补充道:“但……屯田底册事关重大,臣到任后已命人重点保管,尚算完整。”
“嗯。”
朱慈烺目光转向那位巡屯御史。
“王御史。你管巡屯,屯田被占的情况,你应该最清楚。”
王御史站起身来,额头已经见汗。
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从监察御史做到巡屯御史,最清楚的就是屯田被占的内幕。
但他也最清楚,那些侵占屯田的,有勋贵,有士绅,有军官,哪个都不是好得罪的。
“殿下……臣……”
王御史不知道如何开口。
“说实话。”
朱慈烺的声音,已经带着些许冷意。
王御史咬了咬牙,躬身道:“殿下,臣不敢隐瞒。南京四十九卫屯田,被占者十之六七。”
“侵占者……有勋戚,有地方豪强,有卫所军官,亦有……亦有文官士绅。”
“其中以勋戚所占最多,魏国公府、成国公府、忻城伯府……在江宁、上元、句容等县,均有大量屯田。”
死道友不死贫道,在如此强势,兵压南京的太子面前。
如果像从前那样故弄玄虚,迷迷糊糊。
下场恐怕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
苦谏都要被杖毙,隐瞒会有什么好下场。
听到说忻城伯府时,赵之龙脸色微变。
心里大骂:‘好你个王御史,你说归说,我都在你面前,你连半点颜面都不给。’
赵之龙就是忻城伯,勋戚武臣的代表,是南京军事系统的最高长官之一,仅次于魏国公。
爵位忻城伯,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
七世祖赵彝本是燕山右卫百户,靖难之役中率部投降朱棣,屡立战功,被封为忻城伯,食禄千石,子孙世袭,到赵之龙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代了。
魏国公年纪大了,已经是半退隐状态。
赵之龙正值壮年,是南京军事体系的实际管理者之一。
但朱慈烺并没有看向赵之龙,继续问道:“可有底册可查?”
王御史点头:“有,各卫屯田底册、地界图、户军档案,五处皆有存底。后湖黄册库为正本,其余四处为副本。”
“即便一两处被毁,其余各处亦可佐证。”
朱慈烺最后转向史可法。
“史尚书。”
史可法起身,躬身道:“臣在。”
朱慈烺询问道:“你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掌南都一切留守、防护之事。”
“南京四十九卫,归你管。南京京营,也归你管。屯田被占,军士逃亡,卫所空虚,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史可法心中叹息一声,作揖道:“臣都知道。”
朱慈烺只是点点头,示意继续。
史可法道:“南京四十九卫,洪武年间额定屯田一万二千四百余顷,如今实耕者不足半数。”
“军士逃亡、屯田被占,已非一日之弊。”
“臣到任后,曾派人分赴各卫巡查,报上来的数字,每一卫、每一所,都有缺额。”
“多者十缺七八,少者亦十缺四五。”
“吃空饷、冒领俸禄,已是常态。”
“臣初时想动手整顿,然臣手中无兵。”
“南京卫所虽名义上归臣管辖,但各卫指挥使、千户、百户,多是世袭勋戚、本地豪强,不听调遣。臣想查,他们不配合,臣有心整顿,可下边是阳奉阴违。”
朱慈烺没有就此事提出什么看法。
哪怕史可法作为南京兵部尚书,统领六部,但说要改变南京情况,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多少皇帝都干不成的事情,又怎么是区区一个尚书能干成。
史可法还在等候太子降罪,朱慈烺却话锋一转,问道:“孤听说,你在跟耶稣会神父毕方济联络,要其赴澳门,请求葡萄牙铳师?”
史可法微微一怔。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朝中知道的人不多,太子竟然会知道。
朱慈烺之所以知晓,是因为骆养性在调查南京火器兵仗局时,偶然得到的消息。
但历史上,在今年九月,史可法确实派人去了。
南京的困局是,南兵之所长者,火器耳。是必造之甚佳,储之甚多,习之甚精,而后试之有效。
可现实确是南部各营火器,不但不多,并不能造,不能习,而总由于知之者无其人。
火器匮乏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没人会用火器。
为此,可法先物色了一位火器专家陈于阶。
此人是徐光启的外甥,自幼随徐光启学习天文算法,受神学于意大利人毕方济,问铳法于日耳曼人汤若望,精通西式火器制造。
陈于阶被授予南钦天监博士职衔,教练诸营火器,但仅靠他一人,远远不够。
史可法想到了此时正在南京传教的耶稣会神父毕方济。
毕方济是意大利人,万历三十八年来明,与徐光启、李之藻等天主教开明士大夫交游甚密。
精通天文、数理,曾为崇祯修订历法、预测日月食,后果然验正,因此出名。
更重要的是,毕方济在澳门教会有深厚人脉,多次往返于澳门与内地之间,是沟通明朝与澳门葡萄牙势力的理想人选。
史可法就是想让毕方济赴澳门,带一批具有熟练技术的葡萄牙铳师。
这种事情的筹备,自然不是几天就行的,因此这还没开始,朱慈烺已经收到了消息。
历史上,这批援军和火炮,最终并未到达南京。
因为张献忠的势力正向江西扩张,到崇祯十六年十二月时,张献忠已攻陷江西所有郡县,从广州往南京的道路已完全被遮断。
支援南京的葡萄牙炮手和火炮,决不会在此时冒险北行。
毕方济只能住在广州或澳门,静待时局的变化。
史可法作揖道:“臣擅自做主,请殿下恕罪。”
朱慈烺微微摇头:“南明军力孱弱,火器战力更是短板,谋求西洋铳师与火炮相助,算不上失策。”
史可法闻言心头微松,随即正色拱手:“殿下明鉴。如今北地战乱不休,贼寇步步紧逼,南都防线岌岌可危。”
“本土造炮技艺粗陋,士卒操炮生疏,若能请来西洋匠人教习铸炮、演练战法,便可补强军防,稳固江南根基。”
朱慈烺微微颔首:“强军固防势在必行,但不可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外人。西洋火器可借鉴取用,根基仍要扎在大明自身。”
“陈于阶精通西法铳炮,此人好生任用。即刻收拢南都懂军械、造火器的工匠,交由陈于阶统筹,先就地改良火炮、操练兵士,守住眼下防务根本。”
史可法躬身领命:“臣谨遵殿下令旨。”
处置完火器一事,朱慈烺再度将话题拉回屯田要务,语气陡然肃穆:“卫所屯田积弊数十年,豪强侵占、军官私吞、土地荒芜,致使军户流离、兵源亏空,国库粮饷损耗惨重,此等沉疴,今日便要着手彻查整治。”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赵之龙身子僵硬,几人神色各异,谁都清楚清查屯田,势必触动勋贵、士族与军中多方利益。
朱慈烺依次分派差事:“张有誉,户部牵头,统计南京四十九卫现存田亩、粮产户籍,核对历年钱粮账目。”
张有誉应声出列:“臣领旨。”
“赵之龙,五军都督府调出全部卫所屯田地界底册、军户档案,三日之内悉数送至朝堂核验,不得藏匿篡改分毫。”
赵之龙心头一紧,只能硬着头皮拱手:“臣…遵令旨。”
“后湖黄册库主管,妥善保全屯田正本册籍,即刻整理归档,随时配合各方查验,严防虫蛀损毁、私自涂改。”
赵主管连忙恭敬应答:“下官定当尽心守护册籍。”
朱慈烺看向巡屯御史:“王御史,你即刻带人实地巡查各卫屯田,据实记录侵占田地之人、田亩数目,秉公呈报,不许徇私包庇。”
“限期一月,孤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南京四十九卫屯田清册,哪块田在谁名下,哪块田被占了,被谁占了,占了多少,一清二楚。”
王御史闻言,面色发苦。
太子给大家的令旨中,就他的最难,得罪人最多。
这是要实地勘察,拿着底册去地里走,一块块看,一块块量。
是真正的苦差事。
四十九卫,上万顷田地,一个月的时间。
要说难,不算难,可困难重重。
勋戚、士绅、军官、文官,谁愿意被查呢。
这不是丈量的问题,是得罪人的问题。
南京城的权贵,几乎要得罪个遍。
如果王御史想做,敢做,自然是能做成的。
巡屯御史全称是南京都察院巡屯御史,属于巡按御史的一种。
大明巡按御史的权力极大。
洪武二十六年定,凡分巡按治州郡,必须遍历,不拘限期。
巡屯御史专管卫所屯田事务,巡视仓库,查算钱粮有无亏欠。
更重要的是,有权差拨弓兵防护,并在发现问题后究问如律。
这意味着王御史不是一个人去量地,而是带着大量士卒,且有权当场处置违法者。
巡按御史是代天子巡狩,号称小事立断,大事奏请,属于钦差。
朱慈烺交给王御史的差事,不是让他一个人去量一万顷地,而是让他作为总指挥,调动整个南京都察院、各卫所管屯官、地方里甲组织去执行。
算下来,动用的人数,至少是万人规模,可谓权力极大。
“怎么?有难处?”
见王御史半晌不回,朱慈烺问道。
王御史脸色一阵变幻,最终咬牙作揖:“臣,谨遵太子殿下令旨。”
这声音都快哭了,再不想做又如何,难道要拒绝太子吗。
拒绝太子,比得罪全南京的权贵更可怕。得罪权贵,还有太子保他。
拒绝太子,连保他的人都没有。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此刻王御史心中百转千回,盘算的全是自保之计。
清查屯田牵扯勋贵豪强,遍地荆棘、处处凶险,他只想着执行差事时步步谨慎,尽量明哲保身,护住自身性命,绝不愿贸然得罪各方势力。
朱慈烺冷眼瞧着他神色变幻,早已看穿其心中的私心杂念,随即缓缓开口。
“清丈军屯积弊重重,前路荆棘密布,更是暗藏凶险。但孤信你有能力办妥此事。”
紧接着话锋一转,断了王御史敷衍退缩的念头:“孤为你调拨三千精锐兵马随行护卫、听候调遣,全程保驾护航。”
“但凡有敢阻挠清查、拒不遵令,乃至聚众反抗者,无需层层奏请,直接以谋逆重罪论处,就地处置!”
王御史浑身一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太子这番话,直接掐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三千精锐随军,这哪是护卫啊,分明是监工。
意味着此次清屯彻查,容不得半点敷衍、丝毫徇私。
王御史若敢徇私包庇、畏缩不前,不用那些勋贵动手,三千精兵首先拿他试问。
一瞬间,所有侥幸心思尽数烟消云散。王御史再不敢存半分自保苟且之念,连忙深躬到底,语气恳切凝重:“臣,领旨!”
许是觉得这回答太过简单,连忙又补充道:“臣定当秉公核查,逐地清丈,据实造册,绝不徇私畏缩,若有半分虚瞒,甘愿领罪!”
朱慈烺目光扫过众人,落下最终定论:“即日起,五方册籍比对、实地清丈、逐户核验,同步开工。限一月之内,将南京四十九卫屯田虚实、侵占始末、亏欠亩数,尽数厘清,造册呈递御前。”
“逾期未毕、核查不实、隐匿不报者,一体论罪。”
众人齐齐躬身,齐声应答:“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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