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对郑家水师的和平演变
郑芝龙走出东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五百万两白银,就这么没了?
对于奉献钱财,郑芝龙早有准备,底线是两百万两。
可现在要交五百万,问题是郑芝龙竟突然觉得不算多。
一路行出宫城,坐上自家马车,紧绷了大半日的心神才稍稍松弛,可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只余下一个念头。
今日这一趟觐见,从头到尾,竟像是被太子牵着思绪走,不知不觉便落进了太子铺好的局里。
郑芝龙靠在车壁上,闭目回想殿中一幕幕对话,越想越觉得心惊。
初入殿时,本是带着审视与提防而来。
在他眼中,国债无非是朝廷换了名目敛财,前车之鉴便是害人不浅的大明宝钞。
可说着说着,不知不觉,数目就从一开始的百万,达到后面的五百万。
国债后面还有皇家钱庄,三营水师,更点出郑家垄断海贸的隐患,断了他固守一隅的私心。
再画出官商共治、贯通万国的宏大前路,给足了上升的希望。
转头又将九千水师新军、舰船军械采购的实权交到他手中,实打实给予兵权与商利。
最后又把五百万两国债的分销事务交给他,以两年利息作为辛苦佣金,规则公允、无暴利可贪,却也是一笔安稳进项,还许诺卖不完由朝廷兜底,不叫他承担分毫风险。
一桩桩、一件件,循序渐进,环环相扣。
从猜忌国债,到认可新政。
从忌惮太子忌惮郑家势力,到放下心中郁结。
从被动应答,到主动表态效忠。
最后又接下水师操练、国债分销两桩重任。
从头到尾,看似有问有答、自主抉择,可细细回味,自己竟从未跳出太子划定的框架。
原本想好的诸多顾虑、周旋之策,到最后竟全然没来得及施展,稀里糊涂便应下了所有差事。
“好厉害的少年储君……”
郑芝龙低声自语,语气里既有惊叹,又有几分无奈。
纵横海上数十年,见过各路枭雄、狡诈商人、跋扈盗匪,与人打交道向来是尔虞我诈、步步设防,向来是他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可今日面对这位年轻太子,对方不疾不徐,言语通透,恩威并施,画宏图、给实权、送实利、留底线,软硬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
没有疾言厉色的威逼,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吹捧,却一点点瓦解了他的防备,拨动了他的野心与顾虑,让自己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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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看到郑芝龙离开,朱慈烺也终于松了口气。
随手把案几上的纸张揉成团,丢给旁边的丘致中,吩咐道:“烧了。”
拿到纸团的丘致中自然不敢看,连忙让宦官拿来火盆,当着小爷的面,烧成了灰烬。
只有朱慈烺知道,这纸上写的东西,正是方才跟郑芝龙说的话。
大差不差,讲述时有所变动,但核心要点都在。
这次的召见,看似是聊天谈心,实则是朱慈烺准备了几天的结果。
对朱慈烺来说,这不是聊天谈心,而是精心准备已久的演讲。
那张纸,便是演讲稿。
就大大方方的摆在案几上,一边说,怕忘记了就看两眼。
不怕被郑芝龙看见,君臣之别,郑芝龙只能在台下。
连丘致中都不知道小爷写的什么。
“小爷英明,今日一番对谈,可谓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丘致中躬身垂首,语气满是由衷的敬服:“郑芝龙盘踞海疆多年,手握巨财船队、心性狡诈多疑,历来只认利弊、不认君臣。往日朝中重臣、封疆大吏与之交涉,无不是被他拿捏利弊、处处被动。”
“可今日小爷寥寥数语,层层拆解、软硬兼施,先是破他私心、再开他眼界、最后予他实利,硬生生将这等割据一方的海疆枭雄,驯得心悦诚服、主动效忠,还心甘情愿掏出五百万两巨资。”
“顺带接下水师操练、国债分销两大重任。这般驭人之术、布局手腕,古今罕见!”
朱慈烺闻言,淡淡一笑,郑芝龙要情绪价值,自己也是要的。
丘致中很不错,毕竟是贴身太监,有些话也没多大顾忌,便道:“郑芝龙此人,从来不是单纯的叛臣枭雄,他骨子里是商人。商人做事,从不凭好恶,只凭大势与利弊。”
“若是一味打压削权,他便会心生戒备、拥兵自重,甚至铤而走险作乱。”
“若是一味封赏纵容,他便会恃功自傲、盘踞一方,成尾大不掉之患。”
“是以孤先破他的旧局,告诉他海贸垄断乃是末路,死守私利只会自取灭亡。”
“再给他新局,让他看清依附朝廷、紧跟新政,方能让郑家基业绵延百年、跃升勋贵,与国同休。”
“随后予他兵权历练、予他商贸红利、予他安稳酬劳,让他既有利可图,又有前路可盼。”
“五百万两,不是孤逼他认购的,是他听完利弊、看清大势后,心甘情愿交的投名状。”
丘致中闻言恍然大悟,连忙再度躬身:“奴婢愚钝,未能看透这层深意!原来小爷所有谈吐布局,皆是顺水推舟、攻心为上,让郑芝龙入局而不自知,效忠而无半分怨气,实在是神机妙算!”
朱慈烺微微摇头,轻笑一声:“非是神机妙算,只是对症下药罢了。”
“郑芝龙半生逐利,最信‘顺势而为’四字,孤便给他造大势、指前路。他最怕家底尽失、基业覆灭,孤便给他保基业、予新生。”
“今日对谈,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锁住了东南海权、盘活了全国财路、稳住了大明水师根基。”
说到此处,朱慈烺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精光:“五百万两国债首期资金到手,皇家钱庄便可即刻筹建,死银盘活、市面疏堵的第一步,算是彻底踏出去了。”
“九千水师归郑芝龙操练,朝廷出钱、出粮、出器械,郑家出人、出力、出底蕴,既能借他的海防经验练出精锐水师,又能借兵权死死拴住郑家,杜绝拥兵割据的隐患。”
“还有那五百万分销国债,六万两安稳佣金,不多不少,刚好够安抚其心、激励其力,又不会滋生贪腐、留下诟病。更能借他的海商人脉,把民间藏银、海外商银尽数逼出地窖、流入国库。”
丘致中听得心神震动,连连拱手:“小爷一盘大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奴婢心悦诚服!自此东南无患,财路畅通,大明中兴有望!”
朱慈烺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棋局才刚刚落子罢了。”
“传令户部,即刻筹备国债文书、利息章程与分销规制,明确年息六厘、两年佣金、朝廷兜底的规矩,明日便可公示天下。”
“再传兵部,清点新江口水师战船、火炮军械,造册登记,等候调往福建,交由郑芝龙操练新军。”
“召见杨廷麟入宫见孤,孤要跟他聊聊关于水师三营训导之事。”
丘致中连忙安排人去传话。
不多时,杨廷麟奉召快步走入殿中,整冠行礼:“臣杨廷麟,参见殿下,恭祝殿下圣安。”
朱慈烺抬手示意他起身,又让内侍搬来座椅,开门见山道:“今日召你前来,是为即将调往福建的三营水师、九千新军一事。”
“水师交由靖海侯郑芝龙统管操练,军务、战法、舰船调度一概由他做主。”
“但全军训导教化、军纪监察、军心整肃,全权归你麾下军政司执掌。”
杨廷麟立时品出其中深意,躬身问道:“臣明白殿下是要分置权责,以训导管束军心,防微杜渐。不知此番水师训导,具体章程、用人与长远谋划该如何安排?”
朱慈烺语气沉稳:“核心八字:不扰军务,只正人心。”
“首先要清楚,这三营九千新军,绝非只是单纯戍守海疆的战兵,而是一颗生根福建、同化郑家旧部的种子。”
“郑芝龙经营海上数十年,麾下旧部、私兵、船队人马数以万计,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想要一朝拆解、强行整编,只会激起大乱,得不偿失。”
“但这些兵将,不管如何,名义上都是我大明水师,是官军。”
“对于大部分的底层兵卒来说,他们也不认为自己是私兵,而是朝廷的官军。”
“孤将这支新军放在福建,借郑芝龙之手操练,便是要让他们与郑家原有水师、各部人马朝夕相处、同驻一地、协同行事。”
“以新军为范本,慢慢渗透、潜移默化,一步步同化整支郑家水上力量,最终让东南所有水上武装,尽数归心朝廷。”
朱慈烺想了想补充道:“训导安排更要讲究分寸。”
“第一,训导官一律扎根基层,按哨、按队派驻,只入营房、不涉将台。”
“日常操练、海战演练、船只调配,训导人员一律不得插手,绝不与郑芝龙及其麾下将官争权、分权。”
“郑芝龙久掌海上势力,向来只重上层将佐,疏于体察普通士卒。”
“你们便顺着这一点,教化、宣讲、法度灌输,全部面向底层水兵、辅兵。”
“每日早晚抽半个时辰宣讲,闲时闲谈引导,润物无声即可,不必大张旗鼓,更不许当众质疑主将军令。”
“唯有行事低调,才能安稳立足,进而慢慢向外扩大影响。”
杨廷麟连连点头:“臣懂了。表面维持全军一体的模样,先稳住新军军心,再借着同营共处的机会,慢慢浸染周遭郑家旧部。不显锋芒,方能行远。”
朱慈烺颔首:“不错,正是如此。”
“第二,明确训导内容,有三点。”
“其一,明身份,告知众兵卒,粮饷、军械、衣甲皆由朝廷拨付,他们是大明王师,并非私人部曲。”
“其二,守礼法,宣讲朝廷律令、军规军纪、忠君守土之道。”
“其三,明职责,晓谕众人驻守海疆、抵御盗寇、护卫商旅乃是本分。”
“不许私下议论主将是非,不许挑拨上下关系,也不许空谈朝堂纷争。教化以稳固军心、忠于朝廷为根本,再借着两军往来、协同差务,逐渐影响郑家旧部。”
“第三,人事与监察。基层士卒升迁、赏罚记录,训导官需同步留档报备军政司。”
“军中异动、私下流言、将士心态变化,每隔半月便送密奏入宫,直达孤案前。”
“切记,只奏实情,不擅作主张、不擅自处置。”
“军中日常赏罚调度,依旧由郑芝龙做主,不可越权。”
杨廷麟沉吟片刻,拱手发问:“殿下,郑家原有大量亲族旧部,日后必会与新军混驻共事。针对这部分人,是否需要区别对待?”
朱慈烺摆了摆手:“不必区别,一视同仁。”
“旧部久受郑家恩惠,心思根深蒂固,急不得。”
“新军是种子,就要像流水一般,慢慢浸润周遭。日久天长,营中风气、行事准则、心中念想自会慢慢转变。”
“另外,派驻人选务必精挑细选。要选品行端正、立场坚定、性子沉稳之人,能吃苦、耐得住寂寞,长居海疆军营,不贪财、不生事。无需能征善战,却必须口齿端正、通晓大义。”
“人数不用过多,每营配一名总训导、每队配一名训导吏员即可,精干紧凑,避免引人猜忌。”
说到这里,朱慈烺略微停留,补充道:“还有一事。水师战船维修、军械采买交由郑芝龙经办,你麾下训导人员,顺带暗中留意物料出入、账目虚实。”
“不必刻意查账刁难,只需做到心中有数,若发现大额贪墨、中饱私囊之事,再暗中禀报于我。”
“点到为止,不可打草惊蛇,坏了全盘同化大计。”
杨廷麟将所有吩咐一一默记在心,神色郑重地拱手应道:“臣尽数领会。回衙之后,臣立刻遴选训导官吏,拟定水师日常训导细则,三日内便将名册与章程呈送殿下御览。”
“待水师启程前往福建,训导人员同步随行入驻,即刻履职。臣定会以新军为根基,稳扎稳打,逐步浸染同化,绝不辜负殿下托付。”
朱慈烺面露赞许:“有你主持此事,孤放心。郑芝龙有统兵驭船之才,却也拥兵自重、私心难除。”
“用其所长,防其所短,借这九千种子兵力,慢慢收束东南水上兵权。”
“这支水师,将来是大明镇守东南、开拓海疆的中坚,军心一日归朝,海疆便一日真正安稳。”
杨廷麟躬身道:“臣定竭尽所能,确保全军心向朝廷,一步步完成同化整编,绝不让这片海疆生尾大不掉之患!”
朱慈烺满意点头道:“去吧。”
杨廷麟躬身行礼:“臣告退。”
种子渗透策略,是对付内部半独立势力的低成本、高成效手段。
这属于是时代性质的降维打击了。
等郑芝龙反应过来,郑家水师已经完成到大明水师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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