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邪教不除,祸根不绝
“他们能‘染’人——杀一个,便多一个;死一个,便活一个。”
“最早从乱坟岗爬出来的那批,不过比老兵稍强一线。”
“可屠戮百姓之后,战力暴涨,直逼地卫。”
“不少明军精锐折在他们手里,连地卫都难挡其锋。”
“若再有地卫陨落……”
他眸底掠过一丝寒光,没再说下去。
这话本不愿多讲——
敌人竟能越战越强,听着就令人脊背发凉。
夜长易生变,拿自家弟兄当养料喂敌?他朱高爔宁可烧山焚林,也不干这蠢事。
眼下最利索的法子,就是趁火苗未燃成燎原之势,一把掐灭白莲教的根。
这种活体瘟疫式的药人,一旦失控蔓延,便是千里赤地、万骨成堆。
“地卫级的药人……还能继续‘升阶’?”
徐妙锦嘴巴微张,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几十年来,修罗卫始终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刃——
全赖朱高爔紫血淬炼,耗时费力,千挑万选。
每卫仅二十五人,哪怕最末等的地卫,亦可独战百骑、横扫千军。
而如今,药人靠吞噬凡人就能跃升至此,甚至更高。
成本几乎为零,威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可怕的是,它们还在进化。
批量滋生,所向披靡——天下谁能拦得住?
“正因如此,我才要快刀斩乱麻。”
“给他们喘息之机,等于亲手递刀。”
朱高爔颔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邪教不除,祸根不绝。
徐妙锦与上官嫣然飞快交换一眼,彼此眼中皆浮起一层薄薄的阴翳。
“于谦,这次你随我南下。”
朱高爔思忖片刻,直接点将。
“我?”
于谦怔住,一时没回过神。
“小爔子,你带个连鸡都拎不动的书生去蹚浑水?”
“姑姑我可是天卫境,暖床是顺带的,护你周全才是真本事!”
徐妙锦眼波一转,故意拖长调子,娇嗔中带着三分俏皮。
“……”
朱高爔额角一跳,转身大步流星出了殿门。
“小爔子!不暖床也行,换个人选总可以商量嘛——”
身后传来她不甘心的喊声,被他干脆利落地抛在夜风里。
“殿下,江浙虽是我故土,可此番……恐怕真帮不上忙。”
于谦快步跟上,手心微汗,声音里透着诚惶诚恐。
入府不过数日,燕王却时时将他带在身边。
刚在宫中叩见天颜,转眼又要赴江南险地,仍是自己随行?
感念知遇之恩,可面对白莲妖氛,自己不过一介儒生,笔杆子尚可,刀把子却连鞘都没摸热。
“哦?先前‘赶尸人’这个念头,不正是你先撞出来的?”
朱高爔侧眸一笑,目光清亮,似能照见少年心底那点怯意。
二十年后,那个在九门城楼上舌战群臣、挽狂澜于既倒的于少保,此刻竟在担心自己无用?
“殿下取笑了……闲来翻些稗官野史,胡思乱想罢了。”
于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颈,耳根微微泛红。
“谦逊是好品性,但别让谦逊压垮了肩膀。”
朱高爔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按,力道沉稳,像在夯实地基。
华夏绵延千载的温良恭俭,在这少年身上凝成一股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才十五岁,谈吐间对家国局势的剖析鞭辟入里,可眉宇间总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犹疑。
好在自己是穿过来的,清楚他将来会立下何等惊世功业。
谦抑过甚,有时不是涵养,而是把机会亲手推远。
“回房收拾妥当,明早随我南下。”
朱高爔话音低沉,却字字如钉,说完转身便走,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时势从不等人,他绝不能再让历史重演土木堡那场溃败。
想让于谦早日挑起大梁,眼下唯有亲自引路、步步锤炼。
宝剑寒光,出自千磨万砺;眼前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乱局,既是试金石,也是登云梯。
“谢……谢殿下厚爱!”
于谦望着朱高爔渐行渐远的背影,喉头微动,眼神里翻涌着难言的激荡。
相识不过数日,燕王已屡次破格提携。
两三回简短问对,连入宫面圣,竟也特意征询他的见解。
知音难觅,高山流水之契,也不过如此。
“士为知己者死。”
清辉洒满庭院,于谦伫立月下,低声自语。
“娘,儿遇此明主,您若泉下有知,定然含笑吧。”
一夜无眠,万籁俱寂。
翌日清晨,朱高爔起身极早。
草草净面漱口,直奔王府正门。
“嫣然,备一辆快马轻车,带上些银钱细软。
一个时辰后,我与于谦启程南下。”
大门前,上官嫣然正指挥仆役洒扫庭除。
朱高爔见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心头悬着的那点顾虑,悄然松了几分。
“殿下,这么早就动身?”
“不等郡主和妙锦姐姐起身道别么?”
上官嫣然闻声回头,眸中掠过一丝意外——天边刚泛鱼肚白,朱高爔已整装待发。
此去南下,往返少说一月有余。
徐妙锦性子烈,若知此行不带她,怕是要闹得府中鸡飞狗跳;
瞾儿自打来了应天,还从未与他长久分离。
“夜长易生变故。再者,小姑那脾气,这次若硬拉上她,怕是还没出城,就先掀了车顶。”
“瞾儿已非稚子,日常起居有你照拂,安危有小姑护持,政务上还有瞻基帮衬。”
“该放手时,就得松手。”
朱高爔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这一年多来,瞾儿早已挣脱阴霾,被册为郡主,更领北征要务。
左膀右臂,他早已为她配齐。
至于她能攀得多高、走得有多稳,终归要靠她自己迈步。
雏鹰离巢,风雨才是真正的翅膀。
做父亲的,不该替她遮尽所有雷电。
“是。”
上官嫣然敛袖垂首,盈盈一福。
“嫣然,燕王府这些杂务琐事,真全压在你一人肩上?”
朱高爔望着短短几日便焕然一新的府邸秩序,不禁感慨。
下人们签的是死契,规矩与寻常王府并无二致;
可如今府中气貌一新,上下通达,全赖上官嫣然调教得法。
久历风尘,她比旁人更懂人心冷暖、世情起伏。
赏罚如秤,公允不偏;事必躬亲,毫厘不苟;
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张弛有节。
这些,朱高爔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徐妙锦、上官嫣然,再加上近来突然开窍的朱瞻基——这三人,正是他放心远行的底气。
上官嫣然牵马备车之际,朱高爔顺路去唤于谦。
刚踏进偏院,冷不防一道寒光劈面而来!
那剑势歪斜踉跄,毫无章法,力道更是散得七零八落。
朱高爔屈指一叩,剑身嗡鸣震颤,倏然腾空而起——
直跃三丈有余,才“铮”一声钉入青砖,尾部兀自嗡嗡轻颤。
“于谦,大清早不捧书,倒耍起剑来了?”
朱高爔眉头微蹙,看着额角沁汗、面红耳赤的少年,声音略沉。
“殿下恕罪!殿下饶命!”
于谦看清来人,霎时慌了神,扑通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上地面。
“草民想到今日就要随殿下南下缉拿白莲邪教……”
“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恐拖累殿下大事。”
“古有祖逖闻鸡起舞,只盼效其万一……”
“谁知险些伤了殿下,万死难辞其咎……”
瞧着少年涨红的脸和眼底深埋的窘迫,朱高爔一时哑然,竟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于谦,临阵磨枪,最是徒劳。”
“人各有锋芒,勇武从来不是唯一的刀。”
朱高爔抬眼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语调沉缓而笃定。
“横行乡里的泼皮,未必真有一身硬功夫;
挺身斥恶的老妇,兴许连锄头都扛不稳。”
“统率千军的主帅,可能一夜之间倒戈叛国;
赤手空拳的百姓,却能在屠刀之下挺直脊梁。”
“这一切,何曾与力气大小、武艺高低,真正相干?”
这几句话,似一道惊雷劈在于谦心上,震得他指尖发麻。
是啊。
二十年后——
敌骑压境,朝堂之上人人噤声,唯有一介文弱书生拍案而起,执掌乾坤。
国破山河碎之际——
撑起华夏脊梁的,不是披坚执锐的将军,而是手无寸铁、却以血肉为盾的读书人。
文也好,武也罢,终究不过一副皮囊。
真正立得住的,是那副不肯弯的骨头。
“殿下教诲,如醍醐灌顶。是于谦狭隘了。”
于谦面色潮红,收剑肃立,垂首如蒙师训的学子。
“罢了,防身的本事,多少得懂些。”
“等到了钱塘,我亲自教你几式。”
朱高爔摆摆手,语气淡然。
“殿下……要授我武艺?”
于谦双眼骤然睁大,惊愕得忘了呼吸。
“怎么,不愿学?”
朱高爔眉梢微扬,略带玩味。
“燕王武艺冠绝天下,草民岂敢不拜?”
“只是眼下行程紧迫,恐难循旧礼,行拜师之仪……”
于谦忙不迭解释,话语里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敬畏。
华夏自古尊师如父,拜师一事郑重其事。
各家学派尚且秘不示人,讲究的是“宁赠一锭金,不传一句话”。
武学一道更严,别说亲授,偷窥旁门招式,便是死罪。
“这些陈规旧矩,不必挂在嘴上。”
朱高爔眉峰一压,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这等陈腐规矩,稍有差池,整套绝活儿当场断根、再难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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