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政委

“啊？政委？！”

楚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还以为这个胖胖大叔是个普通战士……

“昂！就是个政委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之前有个什么团长，我他还给我倒过茶呢！”

老郑从马肚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草。

他嚼了两口，大概是觉得太硬，又吐出来，呸呸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眯着眼往山坳口方向看了一眼——刘叔和韩空已经走远了，暮色里只剩两个模糊的灰点，一前一后，融进了山坳外的灰暗中。

“政委就是爱操心，”老郑嘟囔着，“他能有啥事？他就是个做饭的，鬼子还能专挑他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一边说一边往楚逍这边走过来。

走近了，上下打量了楚逍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在脚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只空碗上。

“你新来的？”

老郑问。

他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的时候嘴唇包不住风，嘶嘶的，像漏气的皮球。

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太高兴，但那双眼睛不大，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眼珠先动，头再跟着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狡黠劲儿。

楚逍点头。

老郑咂吧咂吧嘴，从楚逍手里把空碗拿过去，搁在锅台上，又把锅台上那只搪瓷缸子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倒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急不躁的。

“他那人啊，就是嘴碎，爱操心。”

老郑上下打量了楚逍一番，“你就跟着我吧！我保你能到延鞍！到时候让你也认认字！”

说完，老郑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有动静了，走！咱们别拖后腿！”

老郑把烟袋往怀里一揣，也不等楚逍回话，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

那只手力气不小，拽得楚逍往前趔趄了一步。

楚逍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他，可是现在明显没时间。

难道是长路？

他只能努力跟上老郑的步子，老郑还顺手牵着一匹枣红马的缰绳。

马被拽得打了个响鼻，老郑回头瞪了马一眼，“嘘——你也别出声。”

马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真就没再出动静了。

【兄弟们！我确定了！这应该就是历史上新赤军炮兵团“强渡同蒲铁路”这段历史！马！！骡子！！把骡子看好！！！历史上原本就要的成功了，可是就是一头骡子受惊导致队伍牺牲！

他们马上就要危险了！！可是我楚哥不知道啊！！！】

【怎么告诉楚哥！？急死我了啊！】

【我觉得没必要……我们有全知视角，可是当初的他们呢……历史，已经发生了……】

【可是！唉……】

……

队伍涌出山坳口之后，世界就变了。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云层厚得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天和地之间没有界限，四周全是黑的。

空气冷，干燥，带着沙土的腥味，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脚下的路不再是山坳里那种碎石路了。碎石硌脚，但至少踩得实。

这里的土是松的，一脚踩下去，脚底的草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啵”的一声轻响。

队伍中的楚逍第一次体验这种情况，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声音大了。

可前面人的步子更快了，他不敢慢，只能把脚抬得更高、踩得更轻，像一只偷东西的猫。

大腿的肌肉开始发酸，小腿肚绷得像要抽筋，膝盖磕破的地方被裤管磨得发痒，他也顾不上了。

丘陵一坨一坨地蹲在黑暗里，没有树，只有低矮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沙沙响。

从上空看，八百多人挤在窄窄的黄土路上，像一锅稠粥慢慢往锅沿外溢。

没有人说话，连马蹄子都被战士用手托着，落地的时候闷闷的。

老郑走得很稳。

他虽然瘦，骨头架子却大，肩膀宽宽的，走在前面像一面能挡风的墙。

他没有回头看楚逍，但嘴里一直在嘟囔，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把碗揣紧了，别叮当响。”

“马缰绳挽个套，套在手腕上，万一松了还能拽回来。”

“脚底下看着路，别崴了。崴了没人背你，你就得自己爬着过铁路。”

楚逍一句一句应着，把搪瓷缸子往怀里塞了塞，又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草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底，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该死！

这真实感太还原了！

真到楚逍自己都觉得这款游戏要凉！

“郑叔，刘叔呢？”

楚逍还是忍不住了。

“害！你管他干嘛？放心吧！他是政委，政委不会有事的！”

老郑小声嘀咕了一句。

“快走！”

队伍的速度又加快了。

老郑开始小跑。

同蒲铁路，终于出现在眼前。

两条铁轨，暗沉沉的，在探照灯灰白色的余光里泛着冷光，像两条被压扁了的蛇，从黑暗中伸出来，伸向另一边的黑暗。

铁路两侧，每隔不到一里地就蹲着一座碉堡-2。

探照灯从一个碉堡顶上扫过来，光柱白得刺眼，像一把巨大的刀，缓缓地切过夜空。

光柱扫过的瞬间，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黑，像一群贴在地面上逃窜的鬼。

光柱过去了，影子消失，人重新被黑暗吞没。

楚逍看见老郑的后背在光柱扫过的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光柱一过，他又松了，继续跑。

“小娃子！走！跟着我！”

老郑这时候出奇的认真。

铁路两侧的铁丝网在探照灯的反光里闪着暗哑的光，一圈一圈缠在木桩上。

楚逍不知道铁丝网后面有什么——

地雷？陷阱？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脚不能停。

整个队伍都不能停。

空气中弥漫一种血腥与泥土混合的怪味，没有声音，只有昏暗的月亮挂在天空，莫名让人压抑。

“有情况！”

老郑的话还没说完，前面的人忽然停了。

楚逍差点撞上老郑的后背，手撑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站稳。

马的鼻息喷在他后颈上，马也停了，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老郑伸手按住马嘴，马不动了。

队伍前面传来极轻极快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麦穗互相碰撞的细响。

前面经验丰富的战士弯下腰，有人半蹲下去，有人把手按在了枪上。

楚逍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有人过来了。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在朝队伍的方向跑过来。

探照灯从很远的地方扫过来，光柱的边缘刚好擦过那个人影的身体，把他从黑暗中照出来一瞬——灰布军装，没有帽子，头发花白，身体很胖，跑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滚动的球。

楚逍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跑步的姿势，那个胖胖的身形，那个头压得极低却还是挡不住圆滚滚的肚子——刘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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