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延鞍!延鞍!!
光从眼皮外面渗进来。
不是探照灯那种刺眼的光,是橘黄色的,暖的,像灶膛里快要熄了还没熄的余烬,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那温度。
不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沁进来。
“我……我死了吗……”
楚逍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老郑那种嘶嘶漏风的声音,也不是韩空那种钉钉子一样的声音。
这个声音轻,柔,带着一点陕北口音,像在哄孩子睡觉。
“……不烧了,昨天还烫手呢,今早一摸,凉了。”
一只温柔的手掌落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带着肥皂的气味,碱重,闻起来有点涩。
那手掌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脸颊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瘦成这样,也不知道饿了几天了。”
那个声音又说。没有人接话。
光更亮了。
橘黄色变成金黄色,透过眼皮照进来,把眼前那片黑暗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太阳照透了的红布。
楚逍把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比刚才大了些,睫毛扫过下眼睑,痒,他本能地皱了一下鼻子。
眼皮又动了一下。
光涌进来,比刚才更多,更亮,像有人把帘子猛地拉开了。
楚逍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光太刺了。
他想抬手遮一下,手抬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很。
“醒了?”
那个声音又近了,带着点热气,喷在他脸上。
“你是谁?!”
楚逍的睫毛颤了几下,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他眨了两次眼,那片模糊慢慢清楚了——
一张脸,离他很近。
一个女人,好像是医生。
圆脸,黑红黑红的,颧骨上两团晒出来的红晕,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干,没涂什么,一张很普通的脸。
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眼底有血丝,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挤成一团。
“你终于醒了。”
楚逍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问这是哪里,舌头是木的,嘴唇像两张粘在一起的纸,张不开。
“别说话,先别说话。”
那双手伸过来了,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一只粗瓷碗送到他嘴边。
碗沿磕了口,硌嘴唇,水是温的,不烫,从嘴唇缝里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滑。
他咽了一口,喉咙疼,像吞了一块碎玻璃。又咽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好咽。
“行了,歇会儿,一会再喝。”
那双手把碗拿开了,拇指在他嘴角抹了一下,蹭掉流出来的水。
动作很自然,像在擦自己的孩子。
楚逍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个人。
三十来岁,灰布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手腕上沾着水,袖子湿了一片。
头上戴着军帽,帽檐下面露出几缕黑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断了用线接上的,接了好几截。
“谢谢……”
“这是哪……”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土墙,白灰刷的,刷得不匀,一块白一块黄的。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泥土,扫得干干净净。
窗户不大,木头窗框,漆掉光了,窗纸发黄,有些地方破了,用旧报纸糊上了。
阳光从没破的地方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方框,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空气里有碘酒和血腥的气味,混着肥皂的碱味。
“别乱动,你肚子上有伤。”
女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楚逍低头看了一眼——
被子掀开了,他的上衣被解开了,扣子散着,露出胸口和肚子。
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从肋骨一直缠到腰,缠了好几圈,最外面那一层渗着淡黄色的东西,不是血,是药膏。
楚逍一摸,老脸一红。
他裤子怎么被换了?!
但是他也知道眼前的女医生是个好人。
“姐姐,请问这里哪里?”
“你这孩子!我都多大了!”
女医生被他一声 “姐姐” 喊得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果然挤成了一团,像田埂上的纹路,朴实又亲切。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傻孩子,这里是延鞍后方医院啊,你忘了?是你那些战友,拼了命把你抬过来的。”
延鞍。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楚逍混沌的心里,瞬间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眨了眨眼,眼眶一热,那些枪林弹雨、道砟上的血、刘叔最后的嘱托,还有老郑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延鞍……”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还是哑得厉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粗布床单,“我们…… 真的到延鞍了?”
“都到了!?“
女医生面色有些不自然,背过头。
“那当然!都到了!”
楚逍的心又一揪,鼻尖发酸,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他想起昏迷前,老郑抱着他哭,喊着让他别睡;想起那些战友,轮流托着他,一步步走过泥泞的土坡,走过颠簸的道砟路,拼尽全力把他带到这里。
“山炮……” 他急着问,身子下意识地想往前挪,刚动一下,肚子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钝痛,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
女医生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了点急,又透着温柔,“你这孩子,咋这么急?放心,山炮保住了,你那些战友把它藏得好好的,等你养好了伤,就能去看。”
楚逍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砸在女医生的手背上。
女医生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轻轻擦了擦他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很:
“哭啥呀,醒了就好,保住命就好,到了延鞍,就安全了,再也没有枪子儿,再也不用拼命了。”
她的手帕也带着肥皂的碱味,糙糙的,蹭在脸上有点痒,却不难受,反而像母亲的手,暖得人心头发颤。
楚逍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看着女医生,小声问:“姐姐,你…… 你是这里的医生吗?”
“是哩。”
女医生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发烧,才放心地笑了,“俺叫王桂兰,在这里当医生好几年了,见多了你们这样的孩子,都是拼着命来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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