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爱你

乌寻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激得他指尖微微一颤。他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没亮。

他吸了一口气，手腕下压，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站着富江莲夜，短发及肩，发梢微微卷曲，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穿着那身黑色制服，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食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看见乌寻，富江莲夜抬了抬下巴，眼神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你终于开门了”的抱怨：“听老师说你生病了，专门来看看。愣着干什么，不接一下？我手酸了。”

乌寻没动，手指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盯着富江莲夜看了三秒，目光从对方的眼角泪痣滑到手里的塑料袋，又滑回脸上。

那张脸和昨天教室里一样，漂亮得过分，但此刻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显得柔和许多，没有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利感。

富江莲夜挑了挑眉，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手来在乌寻眼前晃了晃：“傻了？我看你昨天请假，猜测你可能没吃饭，顺手买了点东西。鸡蛋和葱，还有苹果。”

乌寻这才侧身让开。富江莲夜跨过门槛，擦肩而过时带进来一阵外面的风，混着超市塑料袋的聚乙烯味道和一点淡淡的、刚洗过手的柑橘香。

他走进屋内，没换鞋，直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沙发上摊开的灰色毯子，扫过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最后落在窗台上。

富江莲夜走到桌边，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鸡蛋和一把小葱，又摸出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回头冲乌寻笑，嘴角翘着，眼角那颗泪痣跟着轻轻一动，“但挺干净。你一个人收拾的？”

乌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盯着他的背影。

富江莲夜的肩膀线条很放松，短发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扫在脖颈上，露出后颈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这和昨天那个在教室里被众星捧月、游刃有余的转校生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只是更随意，更生活化，像是一个已经来过很多次的朋友。

而不是那个曾经用长发将他囚禁在床上的恋人。

乌寻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他分不清眼前这是真实的平静，还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但他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

“富江莲夜。”乌寻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没有发抖。他走过去，坐在椅子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学生会档案。”富江莲夜说得轻描淡写，从袋子里掏出那颗苹果，在袖口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溅在手指上，他舔了舔，“我好奇，就查了。怎么，不能来？”

乌寻看着他嚼苹果的样子，喉结滚动，眼神坦然。

他心里有了点答案：“能来。就是意外。没想到你会来。”

富江莲夜没在意他的冷淡，拎着食材进了厨房。

乌寻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很小，只能站两个人，富江莲夜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

半盒牛奶，两包泡面，几颗干瘪的番茄。他回头瞥乌寻，眼神带着点嫌弃：“你就吃这些？泡面和临期牛奶？”

“没过期。”乌寻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那盒牛奶，看了看日期，声音平静，“还有三天。”

富江莲夜伸手把牛奶抽走，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三天也是临期。喝了拉肚子。”

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哗的，冲掉了苹果汁的黏腻，“我给你煮个面。鸡蛋葱油面，会吃吧？”

乌寻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富江莲夜察觉他的视线，转过头，眼睛弯了弯，带着点调侃：“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乌寻移开视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锅，铝制的，锅底有些划痕。

富江莲夜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始打鸡蛋，蛋壳清脆地裂开，蛋液滑进碗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乌寻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熟练地切葱，切得细细的，葱白和葱绿分开放，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厨房的灯光暖黄，照在富江莲夜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柔软，没有昨天那种锋利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美，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做饭的少年。

“昨天为什么请假？”富江莲夜突然问，手里搅着蛋液，筷子在碗里划出圆圈，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手指的关节微微绷紧了一下。

乌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蛋黄和蛋白慢慢混合：“有点累。想休息。”

“累？”富江莲夜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带着点探究，手里的动作停了，“因为我转学第一天太热闹，应付不来？”

“嗯。应付不来。”乌寻承认得很坦然，目光直视富江莲夜的眼睛，没有躲闪，“尤其是你，太显眼了。看你一眼都觉得费力气，得缓一缓。”

富江莲夜笑了一声，把葱扔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那现在呢？我看你挺有精神的，还能跟我斗嘴。”

“现在？”乌寻看着锅里翻滚的油花，葱白慢慢变黄，散发出焦香，声音平静，带着点真实的疲惫。

“现在你在煮面，我看着，就不累了。至少知道你在干什么，而不是猜你在脑袋里面有什么。”

富江莲夜搅面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扬了扬，肩膀放松下来。

他从柜子里找到面条，抖了抖，散开的面条落进滚水里，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面煮好了，两碗，上面卧着金黄的溏心蛋，蛋白凝得刚刚好，蛋黄颤巍巍的，撒着碧绿的葱花，淋了香油。

富江莲夜把碗端到桌上，乌寻去倒水，玻璃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两人面对面坐着，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温馨，带着生活气息的琐碎。

“好吃吗？”富江莲夜问，筷子尖挑着一根葱，眼神瞟向乌寻。

乌寻咽下一口，面条劲道，葱油香而不腻，他点头：“嗯。比泡面好。”

“那当然。”富江莲夜得意地挑了挑眉，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眉毛，“我手艺不错吧？以后可以常来蹭饭。”

“常来？”乌寻放下碗，抽了张纸擦嘴，动作自然，眼神却变得深邃，带着点试探，“好啊。”

“嗯哼。”富江莲夜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笑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反正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凑个伴。热闹点。”

他说完，突然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距离拉近，近得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葱油味：

“那我不走了。今晚住这儿。”

乌寻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富江莲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期待，没有之前的疯狂。

乌寻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所以他放下筷子，声音坚决：“不行。”

空气凝固了一瞬。

富江莲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空了，漆黑的瞳孔扩散开来，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眼白缩成细细的一圈，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冷光。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乌寻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但他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

“为什么？”富江莲夜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某种危险的震颤，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呢？”

乌寻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声音依然平静：“因为太快了，富江莲夜。我们昨天才认识。”

“昨天才认识？”富江莲夜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带着点苦涩和破碎，“是啊，昨天才认识。所以都是假的，对吧？”

“你给我开门，吃我做的面，说可以常来...都是骗我的。你还是想跑，想躲着我，就像...就像上次一样...”

他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他走到乌寻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乌寻，短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滚着乌寻熟悉的恐惧和疯狂：

“你请假，也是想跑对不对？想躲得远远的，让我找不到你...让我以为你不存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抓住乌寻的膝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陷进布料里：“你就是不爱我，你就是在骗我，你还是要跑。”

“还是要像上次那样留下我一个人，在那个地方。”

乌寻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滚的、熟悉的绝望，看着那滴从眼角滑落、在半空中就蒸发成黑雾的液体——

他全部都记得。

那些家常，那些随意，那些自然，都是装的，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试探。

乌寻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畏惧，只是静静地看着富江莲夜崩溃，眼神甚至带着点心疼。

“看着我。”富江莲夜的手往上移，抓住乌寻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发红，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有浓重的绝望。“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地看着我发疯...”

“因为我记得。”乌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打断了富江莲夜的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捧住富江莲夜的脸，指腹擦过对方的眼角，触感温热，带着湿意，“我记得你之前的样子，富江莲夜。”

“我记得你长发及腰的样子，记得你把我锁在房间里的样子，记得你流着黑色的眼泪的样子。我记得你成茧时痛苦的样子，记得你抓着我的手腕说'不要走’的样子。”

富江莲夜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松开乌寻的手腕，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滴在乌寻的手背上，滚烫。

“昨天在教室，你移开视线的时候，我就在猜，你是不是也带着那些记忆。”

乌寻的手指插入富江莲夜的短发，轻轻梳理着，动作温柔，“所以我不怕你。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只是太害怕我离开了。”

富江莲夜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身体开始发抖，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

“昨天我没有跑。”乌寻继续说，额头抵着富江莲夜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都很急促，“我去找过你，在课间，我想确认你是不是记得，但人太多，佐藤惠把我挤开了，你也...你也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

“我以为你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我才请假，我想理清楚，想确定该怎么办。不是想跑，是想确认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富江莲夜愣了几秒，突然猛地起身，双手死死抱住乌寻，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勒得乌寻肋骨发疼，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眼前发黑。

他的脸埋在乌寻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反复念叨：“我爱你，我爱你...我爱死你了...”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为了骗我，为了逃跑。”

乌寻在他的怀抱中，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味，这一次混着的不是铁锈，而是泪水咸涩的味道。

他抬起手，回抱住富江莲夜，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指插入他的短发，轻轻揉按着：“这下信我了吧？我没跑，我只是想理清思路，想告诉你，我记得。”

富江莲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手臂松了松，让乌寻能喘过气来：“我信...我信，是我不好。是我太害怕了，不够信任你...我以为你去找别人，是不要我了。我以为这次你也会像上次一样，消失...”

他抬起头，眼眶红肿，手指抚摸着乌寻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嘴唇轻轻颤抖，声音低哑：“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会信你。换我走向你，换我等你，换我相信你。”

“我不会再锁着你了...不会再让你疼了，我会克制自己。”

富江莲夜亲了亲乌寻的脸颊，从额头到眼角，到鼻梁，每一个吻都带着后怕的颤抖和珍重的意味，最后停在乌寻的嘴唇边，轻轻碰了碰，像是确认这是真实的，不是梦。

他的短发蹭着乌寻的下巴，有些痒，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但屋子里很暖，富江莲夜抱着乌寻，没有再提过夜的请求，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乌寻靠在他怀里，垂眸将未说出话的言语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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