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犹豫

苏蓝把各科室报上来的计划收齐，摞在手里掂了掂，挺厚一沓。

她没急着送进去，先翻了翻。

生产科——加强设备维护，减少停机时间。

供销科——优化库存管理，降低原材料损耗。

织布车间——提高挡车工操作熟练度，减少次品率。

苏蓝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沓材料看了两秒。

全是这玩意儿？

老生常谈，车轱辘话来回说。

都是正确的废话。

也不能怪他们不干事，是增产节约这事，结合事实，能做的确实有限。

设备就那些，原料就那么多，工人三班倒，机器没停过。

你让他们再增产，拿什么增？

节约？能节约的早就节约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

又把剩下的材料重新翻了翻，把方案按“敷衍程度”重新码了码——最不像话的搁最上面，有点内容的放底下。

整整齐齐，摞了一摞。

站起来，抱着材料往里间走。

敲了敲门。

“进来。”

马书记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苏蓝把材料放在桌上：“书记，各科室的增产节约计划都收齐了。”

“行，放那儿吧。”

马书记把老花镜摘下来，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

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又翻了下面两份，眉头拧得更紧了。

苏蓝站在一旁，余光瞥了一眼，是生产科的方案。

内容她刚才看过——五页纸，废话占了四页半。全是套话，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具体措施就写了设备维护、缩短设备停机时间。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他把几份方案都翻完，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吭声。

增产节约是政治任务，各科室就给凑出这么一堆废纸？

“全都是些老一套的东西。”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天天喊增产节约，光喊口号不干事，有什么用处？”

苏蓝没有搭话。

马书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材料，目光落在上面。

又翻开张红专前两天送来的那份报告。

锅炉房管道改造，煤耗降低百分之十五，热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数据翔实，图纸精细。

只是这方案好是好，但背后那个人太烫手。

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苏蓝知道他在犹豫。

上回那话已经点到了，但点到了是一回事，真拍板是另一回事。

“小苏。”

“书记。”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首都那边，有准信吗？”

苏蓝心里一动。

马书记主动问了。

她斟酌了一下，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书记，这种高层动向，没人敢保证百分之百准确。不过——”

她稍稍停顿，压低了声音。

“依照邓公历来的行事风格，再加上四中全会已经定了调，接下来就是整顿风气、抓安定团结。您觉得，接下来的风向，会不会慢慢松动转变？”

马书记没有应声，手里端着搪瓷缸，迟迟没喝，就那么静静举着。

缸沿漂着细碎的茶叶沫，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苏蓝洞悉他的顾虑。

马书记不是看不出方案的价值，他是不敢赌。

这些年风雨动荡，无数人栽在“敢为人先”这四个字上。

世事反复，谁也不敢笃定，明天会不会风向突变、局势翻盘。

沉默良久，马书记再次开口。

“小苏。”

“书记。”

“齐秘书那边——有没有更具体的消息？”

苏蓝瞬间听懂了他的深意。

齐越是首都来的，家里在部里，消息比他们灵通。

马书记是想借着齐越的渠道，再一次核实政治风向，求一份安稳。

她略一思索：

“书记，这类敏感事，我不敢贸然细问，问得太透，反而落人口实。不过齐越之前提过一句话。”

马书记立刻抬眼看来。

“他说，该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迟早要解决。”

苏蓝刻意将“迟早”二字咬得极轻，暗含深意。

至于齐越有没有说过，今天我说过，他不说也说过了。

马书记听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忽然端起搪瓷缸，一口气把凉茶喝了，缸底磕在桌上，当一声。

“小苏，你说——这人要是用错了，怎么办？”

苏蓝没有仓促应答，仔细权衡后，沉稳开口：

“书记，您要是用他搞技术革新，用错了，顶多是方案不行，省不了煤。您要是用他搞别的——那才是真错了。”

苏蓝继续说：“书记，章工那套方案，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但有一点我知道——增产节约是政治任务，省下来的煤那可是真金白银。”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度：“再说了，方案是后勤科报的，牵头人是张红专。章工只是……提供建议。名分上说得过去。”

马书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建议？”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对。”苏蓝点头，“锅炉房的老章，在厂里烧了好几年锅炉，对设备最熟。他提个改造建议，合情合理。又不是让他恢复职务，就是……听听意见。”

马书记没接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苏蓝也不催，站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马书记才开口。

“行了。下午开会。”

苏蓝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那我通知各科室？”

“嗯。”

马书记把后勤科的方案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让他们都看看。谁有意见，会上说。”

苏蓝从里间出来，坐回工位上，拿起电话开始通知。

打到后勤科的时候，张红专接的。

“下午开会？什么内容？”

“增产节约。你们科的方案，书记要讨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行。”

就一个字。

但苏蓝听得出，这老小子的声音有点发紧。

挂了电话，苏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案递上去了，书记也点头了。

问题是会上那些老油条，能痛快放行？

难。

下午两点，会议室。

苏蓝和林秀云并排走进会议室。

林秀云习惯性往后排走，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了，回头一看——苏蓝没跟上来。

苏蓝径直走向会议桌中段，在那个贴着“厂办”标牌的位置上坐下了。

林秀云愣了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苏蓝两秒，抱着本子自己去后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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