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三棒作证的当天晚上,麦岁就知道了这件使一个男人无地自容的事,他感觉心里象是有团火,要把自己的胸腔烤炸裂了,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去。老实而本分的麦岁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最后一拳砸在了青石板上,整个的手背马上就肿胀的如同一块面包,鲜血把整个手都染成了红褐色。
可怜的麦岁彻底被现实击垮了!
第二天,麦岁没有走出房门一步,用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他害怕别人看自己的目光,甚至透过窗户的乍白的太阳光对他来说也好像是一根根钢针,剧烈刺扎着自己的面颊。
一个男人,实在是再找不到比这更加使自己感到耻辱和难堪的事了。别人也有背叛了爱情和家庭的时候,但是别人那样的事,世界上总还有一个人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是现在,用老百姓的话来说,麦岁想装鳖都没有可能,这事不但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而且还上了电视,这样无异于是用刀子在自己的脸上刻上了字,所有认识自己的人都已经知道,自己是世上最无能最龌龊的男人,而这顶绿帽子也就如铁打的一样,自己今世将永远不得摔脱。
根据以往的规律,到了晚上,麦岁还应该到锅炉房去看看,完了再给水塔放满水,之后才回到房里看电视。可是今天晚上麦岁没有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他到房里转了一圈,看见三棒已经睡去了,就又出来,在学校院子里转了几个来回,就出了学校。
初冬的夜晚来的早。现在才是八点多,可是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影了。麦岁这个时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憋闷的胸口透出了一丝的缝隙,这个时候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就是看见了也不一定能在这样的暗夜里认出自己,他感觉这时候的天地都是自己的,脚步也轻盈了些许。
信马由缰,麦岁不知道怎么居然就来到了自己回家的路上。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以前每次回家自己都要在这里经过。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偷吃了母亲走亲戚的白馍馍,父亲知道了,拿着扁担把自己撵出来,那天晚上,他就是在这条路上来回转悠,走了多少次,自己都忘记了,后来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爬在那颗槐树根上睡着了。叫母亲领回去的那天晚上,他钻到母亲的怀里好好地哭了个痛快,第二天就把什么都忘记了,还是蹦蹦跳跳地去上学了。现在父母已经去世,自己回去可还有个温暖的怀抱叫自己靠一靠?显然是没有了。
麦岁一想起这些就感觉心里有丝丝酸楚,他摸索着打开了家里的门,没有开灯,他知道,自己的邻居都知道三棒的事的,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回来了,要进来看看自己,自己该怎么回答呢?他点了一支烟,凭着烟的亮光进了屋子。
不用看,麦岁也知道,家里到处都是土,自从学校开学以来,他和三棒几乎就没回过家,但是他已经无所顾及了,裹着衣服就躺在了床上。
他在想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在想自己以后的出路。三棒心里是没有自己的,如果要有,那她就是和武科有了那事,也绝对不会去作证,把自己放到这样难堪的境地;学校自己是没脸去了,麦岁感觉现在自己一见学校就会想起这些事,就有那惶恐惊骇的感觉。
不知道多长时间了,麦岁忽然想起了父亲活着的时候,那时候父亲不是靠着油篮缠簸箕,走街穿巷也把家撑持得井井有条么?他知道,好出门不如歹在家,可是,自己现在还算是有家么?自己只有躲开这里,才是一条活路,现在已经顾不上家不家了。
麦岁还清楚的记得父亲死后,他把父亲的那套家什放在什么地方,就搬了梯子,爬上隔楼,把父亲那套家什弄了下来,黑暗里都擦了擦,又在柜子里找了一床被子,都捆在自行车上,想了想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就推了自行车,出了门,做贼一样,骑上车子飞奔着出村而去了。
夜显得很沉。麦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是狠命的骑,他觉得骑的越快,就离自己伤心的地方越远,好像自己的心就越泰然一样。虽然他不知道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重新操持父亲的家什,那其实和要饭差不多。在自己的老家,说起来这油篮缠簸箕的手艺,谁都知道那不是人干的活,就和以前河南人在本地箍漏锅的差不多,白天老是一脸黑,晚上逢着啥地方住啥地方,大部分时间在村边的打麦场里凑合着过一晚上。说是手艺,其实没有一点技术含量,谁都是一看就会的,就是有谁家的荆条编的篮子或者簸箕破了烂了,用树皮打的线给人家缠一缠,有心肠好点的,等做完了活还可以给送来两个馍。再有的人家怕还不结实,就会多给几个钱,再叫给破篮子或者簸箕上一层油。最早的时候,那油是用桐子熬的,刷完后等干了是很结实的,可是现在都偷工减料,给里面掺上了柏油,太阳一晒,那篮子或者簸箕就黏糊糊的,不能用。所以这几年做这活的大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敢再去老地方。
做这油篮缠簸箕活计的,其实都是村里的没有本事的人,经济条件都不好,所以几乎没有坐车出去的,都是骑个自行车出去,到哪里歇哪里,慢慢赶到目的地。而根据大家的经验,这活在陕西渭南一带最好做。
天蒙蒙亮的时候,麦岁已经出了河东市区。他在郊区的小摊上买了五根油条,匆匆吃了,没敢多停留,脱了外套,又忙骑上车子上路了,他知道,2点赶不到黄河边,今天晚上就过不了河,那就得多耽搁一天的时间了。
从河东去陕西,有铁路也有公路,可是要走渭南都是绕路的,只有坐船才是最近最省钱的线路。麦岁赶到黄河边的时候,船就快开了,他听见了船上的人都在埋怨着船老大的不守时,可是船老大却笑呵呵地说,大家再等一会么,都是出门的,再要有来的人要是赶不上这趟船,就只有明天了。
麦岁忙上了船,把车子支好了,才感到两条腿象灌满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不一会,船老大看看人来的差不多了,就开始收钱卖票,每人五块钱。完了才开船,船上的柴油机通通响着,大铁船在船老大的摆弄下向前游着。
船上人不多,因为冬季的时候这里一般不开船的,怕有冰,可是今年例外,因为没有冰,船老大也就没有停船,还是这么开着,想多赚一点钱过个好年。
麦岁是第一次坐船,开始的时候有点眩晕的感觉,坐了一会后,那感觉就消失了,反倒有了惊喜好奇的感觉,虽然这时候的河边都是枯柴干草,但因为是第一次,这没见过的场景多少冲淡了他那内心的不快。不一会,麦岁感觉有股冷风往身上钻,就忙取了外套穿上。
其实船老大之所以选择在这里行船,就是因为这里是山陕交界黄河最窄的地方,站在山西这边,可以看见对面蒙胧的河岸的。
忽然,麦岁感觉那船只是响着,就是不往前走,正在纳闷,船老大用篙在船下面划拉了几下,大声对坐船的人说,不行了,今天水位下降,船靠不了岸。
大家一听急了,七嘴八舌问,那怎么办?
船老大说,愿意在这里下船的也行,再走半个小时就到了对面的沙地上了,不想下去的,那就回去了,但是说好了,回去还要买票的。
这可能是行船的规矩,坐船的人没有一个反抗的,都叫喊着那就快回去,要不天黑找不到住的地方了。
麦岁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坐船就出现这样的事,可是他不想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省五块钱还是想尽早离开自己的家乡,就他一个问船老大,下去不怕水淹着吗?
船老大用篙在水里一探,再提起来,说,你看看,也就是小腿肚子那么深,夏天的时候这样过的人多了,就是冬天水凉,你不怕凉就过去,我包你安全的。
麦岁再要问的时候,大家就都急了,说,你是下去不下去?不下去就快回。
麦岁就挽了裤腿,抗起自行车,对船老大说,我下去吧,急着有点事。
下了船,扶好车子,麦岁再扭身看的时候,那船已经突突去了。站在水里,他才有点后悔,好像是在问自己,前面真的不远吗?
河东是少水的地方,麦岁打小没多下过水,现在他真的是心惊胆寒,生怕哪一步不小心,或者什么地方有个深水洼,自己就葬身黄河了。
船老大没有骗他。麦岁在水里摸索着走了大约半小时,就进入了一片沙地,这时候他才他感觉浑身冰冷,抖抖索索着象是要飘起来的样子,可是这里一望无际的是沙地,没有可以取暖的地方,肚子也开始叫饥饿袭击着,他想尽快走出沙地,可是车子在那松软的沙地上还是不能骑,就推着自行车一步步向前挪着,他已经感觉精疲力竭,生怕自己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这个时候,麦岁才后悔自己出来的时候有点匆忙,不知道带点吃食和衣服。
等到赶到有人烟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好一会时间了。麦岁老远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小村子,稀落的庄户院落尽在眼底,他实在忍受不了寒冷和饥饿的袭击,厚了脸皮敲响了一家农户的铁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先是吓了一跳,问,你找谁?
麦岁已经感觉自己的牙关切合不住了,颤抖着说,老人家,家里有吃的不?给我弄点吧。看着老头在惊愕的时候,麦岁以为他舍不得给自己吃的东西,就忙加了一句,说,我给你钱的。
老头一看这架势知道是遇见了受困的人了,就说,你等着,家里没有热饭,我给你拿两个馍吧。说完就从家里拿出了两个馍,塞到了麦岁的手上,说,客人不要见怪啊,家里人都出去打工了,就我一个老头在家,现在的世道,你也知道……去吧,看谁家有男劳力在家的,你找个地方睡一晚上。
麦岁知道,老人是一个人在家,害怕接触陌生人,就忙说,好的,好的,谢谢你啊,老人家。
告别了老头,麦岁靠在墙角把那两个雪白的馍馍狼吞虎咽地吃了,就在村里转悠。根据常识,麦岁知道每个村里都有一两处队部闲置的地方,运气好的话,那就有可能门也已经坏了,晚上可以在那里凑合着住一晚上的。麦岁找了半天,没有看见那样的地方,可是一直走到了村西的时候,他竟发现这样小的村子居然有座戏台子,麦岁忙把车子支起来,解开绳子,把被子拿到了戏台上,找了个墙角铺开来,合了衣服钻进去。
在家靠娘,出门靠墙,这许是久常浪迹天涯的人历经风雨的经典总结,麦岁这个时候,才感觉自己有了一丝活气。
谁知道过了半夜,麦岁一觉醒来,感觉自己身上象是着了火,出了满身的虚汗,嗓子眼里也象是冒了烟,渍辣辣的感觉使他难受异常。
麦岁知道,自己是受了风寒,加上河水的浸泡,怕是得了重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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