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元宵
蓝嬷嬷进来的时候,晚膳已经备好了。
“公子,可以用膳了。”
齐旻点了点头,率先走向饭厅。
齐旻看到浅浅换了一身蓝色的衣裙,是齐旻送的那些衣裳里的一件。蓝色衬得她皮肤白皙,眉眼温柔,像春日里的一汪湖水。
随元贞早就饿了,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夹菜。齐旻看了他一眼,他讪讪放下。
余浅浅牵着宝儿进来,在桌边坐下。
齐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的发梢,到她的眉眼,到她的唇,到她身上的每一寸。
那眼神太直白了。
直白得像在说:你是我的。
余浅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拿起茶壶给他倒茶。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齐旻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随元贞,嘴角微微上扬,吹了吹杯中的茶。
那表情,分明是炫耀。
挑衅十足。
随元贞的脸黑了。
他看看齐旻,又看看余浅浅,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哼。”
余浅浅抬起头,一脸茫然。
她做什么了?
随元贞别过脸去,不理她。
齐旻低头喝茶,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宝儿坐在余浅浅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搞不懂大人们在干什么。
“娘,”他扯了扯余浅浅的袖子,“饿。”
余浅浅回过神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随元贞看着这一幕,心里更酸了。
两天后。
元宵节。
临安城下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裹成一片银白。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齐旻带着余浅浅和宝儿出门。
他手里拿着一件狐裘大衣,走到余浅浅面前,亲自给她披上。
那狐裘雪白柔软,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穿上。”他说,“外面冷。”
余浅浅愣了一下,想推辞,可他已经系好了带子。
随元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哥,”他凑过去,“这么厚的大衣,你怎么不给我一件?”
齐旻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要?”
随元贞点头。
齐旻指了指街边的摊子:“那儿有卖兔毛的,自己买。”
随元贞:“……”
他决定了,回去就找个媳妇。
一行人走在街上,路过溢香楼的时候,余浅浅停下了脚步。
那栋曾经热闹非凡的酒楼,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门板烧没了,窗棂烧没了,二楼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余浅浅站在废墟前,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心血,她的积蓄,她的五年——
全没了。
宝儿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娘,我们的家没有了?”
余浅浅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没事,娘再给你建一个。”
她站起身,对齐旻说:“我想进去看看,你们在门外等一下。”
齐旻皱了皱眉。
“里面危险。”
“我就看一眼。”余浅浅坚持,“很快。”
齐旻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就一会儿。”余浅浅拉着宝儿,“宝儿跟我一起。”
她转身走进废墟。
齐旻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跟着她。
随元贞凑过来,压低声音:“哥,这废墟有什么好看的?”
齐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余浅浅的背影,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余浅浅牵着宝儿,穿过焦黑的断壁残垣,来到后院。
那棵大树还在。
只是被火烧得光秃秃的,树干焦黑,枝桠断裂。
余浅浅走到树下,四处看了看。
没有人。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被遗弃的短刀,蹲下来,在树下挖了起来。
宝儿蹲在她旁边,小声问:“娘,你在挖什么?”
“嘘。”余浅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出声。”
她挖了一会儿,刀尖碰到一个硬物。
她眼睛一亮,加快了动作。
很快,一个小盒子被她挖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张银票。
余浅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了。
太好了,还在。
她迅速把盒子扔掉,把银票藏进袖子里。
她站起身,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余掌柜。”
余浅浅猛地回头。
萧策站在废墟后面,正看着她。
他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有灰,衣服也破了,像在废墟里躲了很久。
“萧策?”余浅浅愣了愣,“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听到有人过来要赶快逃走,浅浅看了看周围又看向萧策逃走的方向,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余浅浅的腰。
齐旻。
“走。”他说,不由分说地带着余浅浅往外走。
余浅浅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他……”
浅浅的心中低语:“只能先不管萧策了。”
余浅浅被他带着,走出了废墟。
萧策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余浅浅刚才挖过的那个坑。
又准备跟上去。
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齐旻带着余浅浅和宝儿来到一个灯谜摊前。
“娘,我要猜谜!”宝儿兴奋地跳起来。
余浅浅笑了笑,陪着他看那些灯谜。
齐旻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低着头,耐心地给宝儿解释谜面,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想起五年前的元宵节。
她也这样带着他猜谜,赢了一对珍珠手链。
一人一条。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串手链还在。
宝儿猜中了一个谜,高兴得又蹦又跳。
“娘!娘!我猜中了!”
余浅浅笑着摸摸他的头。
“宝儿真聪明。”
宝儿拉着她的手,要玩老鹰捉小鸡。
余浅浅拗不过他,只好陪他玩。
“娘是老鹰,宝儿是小鸡!”
她张开双臂,作势要抓他。
宝儿咯咯笑着,躲来躲去。他跑到随元贞身后,又跑到蓝嬷嬷身后抓着蓝嬷嬷的衣服闻了闻,跑得满头是汗。
余浅浅追着他,忽然发现他跑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面前。
齐旻。
宝儿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余浅浅喊:“娘,快来抓我!”
余浅浅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瞬。
“娘快抓我啊!”
宝儿又喊了一声。
余浅浅咬了咬牙,冲了过去。
就在她要抓住宝儿的时候,齐旻忽然伸手,一把把宝儿抱了起来。
宝儿在他怀里咯咯笑。
齐旻抱着宝儿,忽然朝余浅浅追了过去。
“现在换我抓你!”
他笑得开怀,抱着宝儿追着余浅浅跑。
余浅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跑开。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扬起的嘴角上。
随元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哥哥这样笑过。
那样开心,那样肆意,像个孩子。
蓝嬷嬷也看着,面罩后面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宝儿被齐旻抱着,死活不肯下来。
“不下来不下来!”
齐旻由着他,一直抱着。
余浅浅跑累了,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齐旻抱着宝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含笑的眼眸里。
余浅浅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五年前的那个人。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庄子。
余浅浅把宝儿安顿好,自己也准备休息。
宝儿躺在床上,忽然说:“娘,嬷嬷的味道好熟悉啊。”
余浅浅一愣。
“什么味道?”
宝儿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闻过。”
余浅浅摸摸他的头,没往心里去。
“睡吧,明天再说。”
宝儿点点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
余浅浅推开门。
可她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五年没见的人。
长信王府,齐旻的叔叔!
余浅浅的脸色瞬间变了。关好门。
余浅浅后退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危机。
危险。
要逃。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别慌…还是马上走了,好了。”
蓝嬷嬷突然敲门吓得浅浅抖了一哆嗦。
“余掌柜早膳备好了。”
浅浅强壮镇定拍拍脸:“没事没事。”手颤颤巍巍打开门。
余浅浅稳住心神,寒暄了几句,匆匆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宝儿忽然说:“娘,那个嬷嬷,我在溢香楼见过。”
余浅浅手里的筷子一顿。
“什么?”
宝儿眨眨眼睛。
浅浅:“她是在门外等什么人吗?有没有问你什么?”
余浅浅的心沉了下去。
宝儿点头:“嗯。不过我没说实话。”
余浅浅愣住。
“她问我几岁,我说六岁。问我生辰,我说五月初五。宝儿得意地笑了,“娘教过我,对不认识的人不能说真话。”
余浅浅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蹲下来,抱住他。
“宝儿真聪明。”
可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那个嬷嬷,是齐旻的人吗?
如果是,那齐旻……早就知道宝儿的存在?
蓝嬷嬷是齐旻派来安插在齐公子身边的?还是齐旻已经来了!浅浅打包好包袱,带宝儿准备立刻走。
在桌子上留了四十两银票,又抽走十两藏到宝儿衣服里。
她站起身,牵着宝儿往外走。
走到快门口,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元将军,卢州那边的军报到了。”
是齐旻叔叔的声音。
余浅浅的脚步猛地停住。
元将军?
她悄悄探出头,看见齐旻正站在廊下,和那个说话的属下站在一起。
那个属下叫他——元将军。
余浅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元将军。
随元青。
齐旻。
她转身就跑。
跑出院门,跑过小路,跑向那片树林。
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
她整个人被拽了回去,撞进一个怀里。
齐旻。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余浅浅挣扎着要推开他,手腕上的玉佩忽然掉了出来。
那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
齐旻曾经给她的玉佩?
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齐旻低头,看见那块玉佩,瞳孔猛地收缩。
他松开她,弯腰捡起那块玉佩。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玉佩的绳子,往下一放。
玉佩垂落在她眼前。
他看着她,不再装了。
“浅浅。”
他的声音很轻,很沉,像憋了五年,终于可以叫出口的那个名字。
余浅浅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溢香楼,他袖口掉出的那块玉佩。
“是你……”她的声音发颤,“我那天在溢香楼看到的,就是这枚玉佩。”
阳光从后面照过来,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她身上。
他整个人笼在光里,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余浅浅抬起手,挡住他的上半部分脸。
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齐旻一把扶住她。
“是我。”
余浅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随元贞,随元青,齐公子,齐旻……”她喃喃着,“我真傻。”
她推开他,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
没有疤痕,没有面具,干净得像另一个人。
“你的脸……怎么修好的?”
齐旻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张脸,”他说,“好看吗?”
余浅浅没有说话。
“不修好这张脸,”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如何舍得来见你?”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近。
他要吻她。
她抬起手,捂住他的嘴。
他握住她的手,拿开。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又捂住他的嘴。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然后他抬起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向自己。
就在她的唇快要碰到他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冲了过来。
宝儿。
他一把推开齐旻,挡在余浅浅面前。
“不许欺负我娘!”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浅浅的的三千两银票。
齐旻低头看着他,又看向他手里的包袱。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包袱,是要离开的意思。
怒火在他眼底燃烧。
“你要走?”他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余浅浅愣住了。
齐旻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对身后的属下道:“把他们抓回去,关在房间里。”
属下一愣。
齐旻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我的虎符,谁也不准放他们出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树林。
树梢上,有一个蒙面人,正朝这边看。
萧策。
齐旻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从属下手里接过弓箭,拉满弓,瞄准。
嗖——
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向那个蒙面人。
萧策躲闪不及,肩膀中箭,从树上跌落。
可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齐旻放下弓,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个逃走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冷。
余浅浅被带回了庄子,关进房间里。
门从外面锁上,窗户也被封死。
她抱着宝儿,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宝儿趴在她怀里,小声问:“娘,那个叔叔为什么生气?”
余浅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又下大了。
雪落到半夜。
齐旻就站在窗外。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一片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化成了一滴水。
抓不住。
他又接一片。
还是抓不住。
再接一片。
依旧抓不住。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点水渍,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雪还冷。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窗纸后面有微微的光,她还没有睡。他知道她看见了。他站在这里这么久,她不可能看不见。
可她假装没看见。
齐旻站在那里,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茫茫大雪,天地一片白。他一个人站在雪里,像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也是最卑劣的人。
他居然亲手把她抓回来。
他用那种方式把她关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把她留住?
远处,萧策一瘸一拐地逃回溢香楼。
肩上的箭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处理伤口。他摸黑来到后院,在那棵烧焦的大树底下,开始挖。
学着余掌柜的样子。
挖了一会儿,刀尖碰到一个硬物。
他眼睛一亮,加快了动作。
很快,一个小箱子被他挖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箱碎银子。
萧策看着那箱银子,咧嘴笑了。
余掌柜,等我来找你。
后半夜,雪小了一些。
齐旻转身,推开门,走进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灯,余浅浅站起身。
齐旻对守在门口的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属下进屋,把宝儿抱走了。
浅浅看着宝儿被抱走。
宝儿睡得迷迷糊糊,被抱走时醒了一下,看见是熟悉的人,又睡着了。
门关上。
齐旻扑倒余浅浅把她按在床上。
余浅浅猛地抬手一推。
那一推正好推在他脸上,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脸,留下一点红色的印。
齐旻愣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脸,看见指尖上的红,忽然笑了。
今天元宵节。
差一个吻。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五年了,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余浅浅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唇,不说话。
“你放开我。”
齐旻没有放。
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声音更低了:“是因为他吗?因为宝儿?”
余浅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齐旻俯下身,吻在她的脖子上。
他的吻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往下移。
然后他的手伸向她的衣襟。
撕拉一声。
浅浅:“你干什么?”
衣服被撕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他的手停在那里。
他看着她。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手悄悄地把玉佩塞进她衣服里。
那个吻很轻,很浅,像雪花落在掌心。
余浅浅没有挣扎。
他抬起手,落在她的后颈上。
轻轻一按。
余浅浅的身体软了下去,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齐旻把她放平,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起身,吹灭灯,在黑暗中脱下外袍,躺在她身边。
深夜。
他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整理好浅浅的衣服。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像他五年来每一个梦里梦到的那样。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窗外,一片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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