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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乡亲们


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传开的,刘婶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提着菜篮子来买肉,看见肉铺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今日开张”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不是樊长玉写的,她愣了一下,探头往里看——案板擦得锃亮,刀磨得锋利,半扇猪肉摆得整整齐齐。樊长玉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后面,手起刀落,剁骨头的“笃笃”声跟从前一模一样。

“丫头,真开张了?”刘婶小心翼翼地问。

樊长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开张了,刘婶,来二斤五花?”

刘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丫头还是老样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额头上沁着薄汗,可又不太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是眼神?是站姿?还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她忽然想起昨晚听说的那些事——北境大捷,卢城攻城战,黑风谷火烧粮草。还有那张邸报上写的“擢升从三品将军”。

“刘婶?”樊长玉喊了一声。

刘婶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哎哎,二斤五花,要肥一点的。”

樊长玉刀光一闪,切下一块肉,往秤上一扔,二斤三钱,她手起刀落片掉多余的部分,荷叶一包,递过去。“二斤整,多给您的一钱算添头。”

刘婶接过肉,忽然笑了,这丫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会多给一钱添头的樊家丫头。

老周头是第二个来的,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肉铺门口,站定了,盯着那块“樊记肉铺”的招牌看了半天,招牌被火烧过,边角焦黑,可中间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招牌,又看樊长玉,看完了樊长玉,又看站在院子里劈柴的谢征。

谢征劈柴的姿势跟从前一样笨拙,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歪歪扭扭的,可到底劈开了。他劈完一根,弯腰捡起来,码到墙边。码得整整齐齐,跟旁边那堆歪歪扭扭的柴火摆在一起,像一列站歪了的兵。

老周头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言将军。”

谢征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周头。老周头拄着拐杖,站在肉铺门口,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更深了,背也更驼了。可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一种谢征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好奇,是敬重。

“言将军。”老周头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怕他听不见。“您在北边打的那些仗,我们都听说了。好样的。”

谢征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斧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老周头蹲在巷子口,叼着烟袋,眯着眼看他劈柴。那时候老周头说他是“小白脸赘婿”,说他“吃软饭的”现在老周头叫他“言将军”。

他把斧子放下,冲老周头点了点头。“周大爷。”

老周头笑了,缺了门牙的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好好好,言将军忙,不打扰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可嘴角一直翘着。

消息越传越开到了中午,肉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那些去年嘲笑谢征是“小白脸赘婿”的人,如今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看见谢征从院子里出来,齐刷刷地喊“言将军”。

谢征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冲那些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要回院子,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他面前。

是王福贵,去年带着人来砸肉铺的那个泼皮,他穿着一身新绸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搓着手,点头哈腰地站在谢征面前,跟去年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言将军,言将军,”他连喊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说话,“您回来了?哎呀,您可是咱们青禾县的骄傲啊!从三品将军,了不得,了不得!”

谢征看着他,没说话。

王福贵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言将军,去年的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计较,改日小的做东,请言将军喝酒赔罪——”

“不必了。”谢征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福贵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谢征腰间那把剑,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小的就不打扰言将军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人群里有人笑出声,他的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

谢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人带着打手来砸肉铺,樊长玉一个人提着刀站在门口,眼神比刀还利。那时候他还伤着,躺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王福贵见了他,点头哈腰,喊他“言将军”。

他转身回院子,继续劈柴,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跟刚才一样笨拙,一样歪歪扭扭,可没有人再叫他“小白脸赘婿”了。

下午的时候,来的人更多了,有送鸡蛋的,有送点心的,有送酒的,还有送小孩的。一个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挤到谢征面前,把孩子往前推。“言将军,您看看这孩子,能当兵不?您给带带,跟着您打仗,保家卫国!”

谢征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仰着头,看那些从边关回来的将军。那时候他觉得将军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刀枪不入,百战百胜。后来他才知道,将军也会死,也会流血,也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他蹲下来,跟孩子平视,“好好读书。”他说,“别当兵。”

孩子愣了一下,他娘也愣了一下。谢征站起来,转身走了。

樊长玉在肉铺里听见了,手里的刀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谢征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倒像是累了很久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剁肉,“笃笃笃”的声音响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她不是从前那个樊长玉了,他也不是从前那个言征了,他们打过仗,杀过人,死里逃生,他们是将军了。可他们还是会在清晨磨刀,在傍晚劈柴,在夜里点一盏油灯,等宁娘写完大字,等赵大叔喝完药,等那些来买肉的人散了,关上门,坐下来,吃一顿安安稳稳的饭。

刘婶又来了,这回不是买肉,是还碗。她昨天借了一碗红糖给宁娘,一直没还。她把碗放在案板上,看看樊长玉,又看看院子里劈柴的谢征。

“丫头,”她压低声音,“你男人现在是大将军了,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樊长玉知道她想问什么。会不会嫌弃她了?会不会瞧不上这个杀猪的媳妇了?会不会被京城里的千金小姐勾走了?

她笑了。“不会。”

刘婶不信。“你怎么知道?”

樊长玉没回答,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谢征正蹲在地上码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跟去年一样笨拙。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他冲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可她看见了。

她转回头,看着刘婶。“我就是知道。”

刘婶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把碗收进篮子里。“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她提着篮子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肉铺里,剁肉声又响起来,“笃笃笃”,一下一下,跟从前一模一样。院子里,劈柴声也响起来,“咔嚓咔嚓”,也跟从前一模一样。

她笑了,摇摇头,走了。

天快黑了。肉铺收了,案板搬进去,刀擦干净挂好。谢征把最后一捆柴码好,拍拍手上的木屑,走进灶房。宁娘在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看见他进来,笑了。“姐夫,姐姐说今晚吃红烧肉。”

谢征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帮她添柴。

灶房外头,巷子里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说言将军,有人在说樊将军,有人在说北境大捷,有人在说黑风谷的火。那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飘到灶房里,飘到火光里,飘到三个人身上。

宁娘听着那些话,忽然问:“姐夫,他们说的是你吗?”

谢征添柴的手顿了一下。“嗯。”

宁娘又问:“他们说你是大英雄,是吗?”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宁娘愣了一下。谢征把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木头,噼啪作响。“我只是个赘婿。”他说,“你姐家的。”

宁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就好。”她说。

谢征也笑了。

樊长玉端着切好的肉走进来,看见两个人在笑,问:“笑什么?”

宁娘摇摇头。“没什么。”

樊长玉不信,可她没追问她把肉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滋滋作响,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味,混着暮色,混着巷子里那些渐渐远去的声音。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西固巷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樊长玉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肉。谢征坐在灶前添柴,宁娘在旁边摆碗筷,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可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那东西比将军的封号重,比赏银重,比那些“言将军”“樊将军”的喊声重,它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颗心传到另一颗心。

红烧肉出锅了,宁娘端着碗,先给赵大叔送去。樊长玉和谢征坐在桌边,等着她回来,灶膛里的火还烧着,噼啪作响,窗外,有人在唱一首老歌,调子很旧,词也听不清,可那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樊长玉忽然问:“你听见了吗?他们叫你言将军。”谢征点点头。

“你习惯吗?”

谢征想了想,“不习惯。”

樊长玉笑了,“我也不习惯。刘婶叫我樊将军,我说我是杀猪的,她不信。”

谢征也笑了,两人对视着,笑着。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宁娘端着空碗回来了,“赵大叔说红烧肉好吃,问明天还有没有。”

樊长玉给她夹了一块肉,“有。天天有。”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饭,说着话,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西固巷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那些“言将军”“樊将军”的喊声,会慢慢淡下去的,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不管别人叫他们什么——将军也好,赘婿也好,杀猪的也好——他们还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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