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故人魂兮归来
第12章
胤禛此话一出，太后亦微微颔首。
她当然记得。
她虽不深悉前朝那场腥风血雨的细节，却也知当年甄远道是效力雍亲王，险些使她的小十四万劫不复。
可胤禛压根无心关顾乌雅成璧的脸色，他已然沉浸在忠臣甄远道身死道消的遗憾，和此时竟能在其遗孤身上窥见故人风骨的喜悦当中。
“哪个嬛字？”，他问道。
同样早已押题的甄嬛不徐不疾的答道，
“回皇上、太后，臣女甄嬛，‘嬛’字取自‘琅嬛福地’之‘嬛’，乃传说中天帝藏书之处。
家父取此字，是盼臣女能明理静心，以书卷涵养性情，安守本分。”
听到甄嬛的答复，胤禛当即对甄远道的取名艺术赞许了起来，
“忠良之后，果有家风。
只是这‘嬛’字寓意非凡，不知你可能承其一二？”
随即，他略抬了抬手，
“抬起头来。”
甄嬛依言，缓缓扬起脸庞。
就在那一刹，太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住。
皇帝更是倏然凝眸，方才评判品性的目光此刻全然被这张脸攫取。
眉眼神情，竟是故影归来！
胤禛看得极细，极沉，一点一滴在心里描摹比对，好似他的目光便是最精准的尺。
胤禛从眉弓的弧度到眼眸的光泽，从鼻梁的线条到唇角的笑意，一寸寸碾过。
不差，近乎分毫不差。
忠臣遗泽庇佑！故人魂兮归来！
胤禛又一次的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论长相，甄嬛其实是甄家最不像柔则的那个。
但这是她自穿越以后便精心养护与雕琢的脸。
比照着生母与甄玉娆，结合着血脉相连才有的骨相优势，再结合剧情中所有人对柔则的描述，她脑中已经有了乌拉那拉柔则的画像。
再辅以仪态训练、妆容修饰乃至细微的饮食调理，如今她的容貌、气质，几乎就是当年十六岁的那个柔则。
既然都要做替身了，要个三分像、七分神似有个什么意思。
比照着彭辛萝与甄玉娆的长相，有计划章程的甄嬛模仿起柔则来，根本无需垫骨、剜鼻，不过是修容罢了，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上首天家母子的沉默与震惊，一切皆在甄嬛的算计之中，分毫不差。
既见故人，胤禛处处想的便都是故人。
先前见甄嬛想的是甄远道，如今见甄嬛他满脑子都充斥着与柔则的点点滴滴。
月白与窃蓝色的衣裳，是他喜欢的颜色，因这二色相容温雅如月下泉。
这是他的喜好，柔则当年试过。
只可惜，上身后，柔则便笑言道‘此色太寒，妾身恐压不住，反显得单薄了’。
可眼前人，却将这身衣裳穿出了内敛的雍容。
再仔细打量一番，胤禛明悟，原是有几分巧思在才会如此。
当年他赠柔则那套衣裳时，怎没想过用银线在其中绣上暗纹，再给她搭配上相称的首饰呢？
且凡事过犹不及，他不该送那套和田白玉钗环的。
瞧甄氏在左侧鬓边恰到好处的点缀，一支累丝嵌珠玉花蝶金簪与一支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景泰蓝花钗足矣。
华光含蓄，也极其清雅。
比之方才瞧着略显遗憾的粉衣安氏，甄远道之女甄嬛便因甄家教女有方，多了些上等雅致的审美。
胤禛是高兴了，可乌雅成璧却不太高兴。
这长相、这身份，她岂能入宫！
于是她甚至不顾胤禛的想法，当场以国法、大义扣帽子似的发难道，
“秀女姓甄，犯了皇帝名讳。”
听到这话，就站在甄嬛身旁的沈眉庄险些一个腿软。
若是这罪名扣下来，嬛儿最好的下场都是被发配教坊司……
但甄嬛却丝毫没有惊诧。
嗯，有几分相似柔则的大理寺少卿之女甄嬛都能引起太后忌惮，试图通过莫须有似是而非的大罪施压，来让其入不了宫，
更何况而今，九九成稀罕物柔则，一品忠烈之后的甄嬛。
御前答辩早已准备妥当。
由此，甄嬛回话的声音依旧清晰而镇定，
“太后明鉴。
皇上御名，天威所在，臣女一家万不敢有丝毫冒犯。
《礼记》有云：‘礼不避嫌名，二名不偏讳。’
当今圣上御讳与臣女姓氏之‘甄’，音形皆与御讳无涉，更非圣上名中一字。
臣女阖族谨守臣节，断不敢行此大不敬之事。
请太后、皇上明察。”
乌雅成璧在甄嬛抬出‘礼记’的时候，就已然没了对策。
她没想到对方面对这种大罪问责时，竟还能有此等胆量为自己辩解而不是恕罪。
且对方精通礼法……乌雅成璧想，自己此刻若再做纠缠，反而显得自己不通经义、苛责过甚，有失身份。
胤禛对乌雅成璧的发难感到意外，但还没等他为甄嬛解围就听到此等回应，当下便露出赞赏之色。
不愧是忠臣之后，配得上柔则的长相。
否则空有一身皮囊却败絮其中，放在身边也是徒增不快。
他大笑一声，做爽朗之态道，
“引据经典，条理清晰，果然是甄远道教出来的女儿！
皇额娘，此女既通晓大义，又何来犯讳之说？此节不必再提了。”
太后乌雅成璧的面色乍看如古井无波，只是那搭在宝座扶手上的、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并未立刻接皇帝的话，而是将目光再次缓缓投向殿中跪得笔直的甄嬛。
乌雅成璧目光里，早已没了最初的凌厉，只剩在沉静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
好一个精通礼法、又善引经据典的甄嬛。
这张脸，这通身的气度，哪里都太像了，像到让她心口发紧。
若她只是个寻常官家女，凭着这份像，乌雅成璧可以有无数的法子让她失仪出局。
可偏偏，她是甄远道的女儿。
思及甄远道，乌雅成璧紧握住扶手的手，更是缩紧了几分。
甄远道，只是正月十五被当街乱刀砍死，怎解她心头之恨。
他成了胤禛手里最锋利的刀，狠狠扎向了她的老十四，等于亲手将她心爱的小儿子推向了深渊。
皇帝追封他、厚待他，是做给天下忠臣看的表率，她参与不仅半分，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更何谈动什么手脚。
这份近乎于杀子的仇恨，她本可以不记得，可偏偏老天不作美，如今竟借着他女儿这张脸，又晃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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