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调节

——但我从未将其当作一场训斥

她转过身将外套脱下，手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略显疲惫的弧线，随后将它仔细挂进衣柜。

再转回脸时，眉间蹙着浅浅的褶痕，语气里掺着无可奈何的埋怨。

啊……真是的，她向来都拧不过纪桐。那家伙就像一尾生于暗影的狐狸，步伐轻悄，总能不着痕迹地牵动她的心绪，引导情感的流向。

“下次一定不会了，我保证。”他凑近来，弯下腰，恰好与她视线平齐。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明亮而专注，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溺进去。

“这次是一时冲动，我会改正的。”他压低嗓音，誓言般的话语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当然，这誓言日后是否会如露水般消散……那便是只有时间才知道的秘密了。

“呵呵……”纪枫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无奈，却也浸润着了然。

“我知道你不会改的，”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如镜，“你也知道。”

糟糕，看来妹妹这次不打算轻易让这件事翻篇。桐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眸光流转，却未泄露半分慌乱。

“那么……我的好枫儿，”他再度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形投下的影子温柔地将她整个笼罩。

“需要我做什么，才能获得您的宽恕呢？”语调是惯常的轻快，尾音却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下次，告诉我。”少女的眉头并未舒展，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希望他那样的人……脏了你的手。”

“可这是我的事才对。”她轻声补充道，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什么叫你的事？”桐眼睫猛然一颤，平静的面容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细微的裂痕。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地轻颤，抚上少女的脸颊，“枫……不，告诉我，为什么是你的事。”声音里那份竭力维持的平稳，已然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哥哥，”纪枫终于将目光移回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不是吗？”

“不……不是的，枫，不是这样的。”一向言辞伶俐，总能轻易化解尴尬的少年，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笨拙与慌乱。

他试图从混乱的脑海里打捞出有力的词句来证明，来反驳，可舌尖却像被冻住，徒劳地开合，吐不出完整的音节。

“我在干什么……纪桐，快点说啊。”他在心中狠狠鞭挞着自己，终于挤出了破碎的语句。

“这怎么能……是你的事呢？我是你哥哥，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对吧？”

他望向她，眼中充满了近乎祈求的期盼，渴望得到那惯常的无声认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那沉默并不尖锐，却厚重如茧，缓慢地包裹上来，带来迟滞的钝痛。

“你是在怪我吗……枫……”

少女的沉默仿佛化作了实体，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闷痛蔓延开来，几乎夺走他的呼吸。

“别这样……”他上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上妹妹单薄的肩头，声音闷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错了，打我，骂我，怎样都好……别这样沉默。枫，求你……”

那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不安感，如同黑暗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别难过……哥哥……”后背传来轻柔的触感，是少女的手臂环了上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比羽毛更轻：“我没想这样的……哥哥……”

“我知道！我都知道。”桐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抬起头，双手急切却轻柔地握住妹妹的手腕，仿佛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是我有些失控了，抱歉……我不该这么激动，不该让你担心。”他语速很快，急于弥补刚才的失态。

“哥哥还是很在意我说的话吗？”纪枫看着他，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的镇定。

“我……”否定的话语在唇齿间徘徊了许久，最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艰难地点头，“对……我没法不在乎，枫。”

他望进她的眼底，目光恳切得近乎疼痛，“别再说那些……听起来像是要推开我，或是轻贱你自己的话，好吗？哥哥求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枫向来淡然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类似心虚的波澜。她微微偏开头，组织着语言，终究无法对哥哥眼中深切的哀伤视而不见。

“我只是……有些生气。气你瞒着我，独自去面对那些危险……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哥哥。”

“我知道，我都明白。”纪桐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敢错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我向你道歉，郑重地道歉。但请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推开我……好吗？”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藏着深深的不安。

“为什么？”少女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我不是本来就……”

“什么‘本来’？没有‘本来’，枫。”少年急切地打断她，双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随即又放松，生怕弄疼她。

“你不是最不信命了吗？对吧？那些所谓的‘注定’，我们何时放在眼里过？”他试图用他们共同的信念来锚定她可能飘远的思绪。

“……”

见她再度陷入沉默，纪桐却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等待着，目光柔和而坚定。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冰层融化，等待她真正看清并接纳他们之间羁绊的那一天。

那并非枷锁，而是生命本身赋予的最坚实的底色。

“嗯，对，不信。”

良久，她终于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应了他。

她像是说服了自己，又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甚至轻轻耸了耸，仿佛要抖落残留的阴霾。

“怎么会信命呢……”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风暴从未发生。

“是啊，我知道，你一向是不信的。”少年的嘴角终于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暖意的笑容。

雀跃的心情鼓动着，让他几乎想立刻将妹妹拥入怀中，用最直接的触碰来确认这份安宁的回归。

但他克制住了，只是让笑意盈满眼眶。他怕自己过于丰沛的情感，会让习惯内敛的妹妹感到无所适从。

他们本就是超脱自然规则而诞生的存在，是更深邃、更本质的双生子，自意识萌发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彼此的全部与唯一。

心意在寂静中交汇，力量于虚无间共鸣。

——但你是我的唯一啊。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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