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献策惊枢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一个干瘦的老者坐在炭盆旁,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半闭着,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打盹。
此人正是枢密使陈宜中,当朝宰相,临安城里说话最管用的几个人之一。
“陈枢密。”文天祥拱手。
陈宜中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文天祥脸上。
“文大人?你怎么还在这儿?”
文天祥一愣:“下官奉旨募兵,如今兵已募齐,特来临安请命——”
“募兵?”陈宜中摆手打断他,“募了多少?”
“五千。”
“五千?”陈宜中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苦涩,“文大人,五千人能干什么?伯颜有二十万。”
“下官知道。”文天祥正色道,“但五千人也是人,也能打仗。只要朝廷给粮草、给兵器,下官愿率军北上,与元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陈宜中摇头,“文大人,你在城外这些天,不知道城里的情况吧?太皇太后已经派人去求和了。能谈就谈,谈不拢……”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文天祥脸色一变:“求和?去年求和,元人开的条件是什么?称臣、纳贡、割三州之地——今年他们会开什么条件?灭国!”
“那文大人说怎么办?”陈宜中抬头,目光疲惫,“我们有什么?十万禁军,号称。实际上能战的有多少?五千?一万?城外那些义军,乌合之众。张世杰的部队还在常州,能不能赶过来都是问题。拿什么打?”
文天祥深吸一口气:“下官有五千义军——”
“五千?”陈宜中再次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杯水车薪。文大人,老夫知道你忠心,但忠心不能当饭吃。现在朝廷在谈判,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那也是命。”
他摆摆手,示意二人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文天祥身后响起:
“陈枢密,如果我有办法,让这五千人,变成五万人呢?”
陈宜中一愣,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站在文天祥身后,面容清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压迫感。
像是被一头猛兽盯着,又像是被一位智者审视。
“这位是?”陈宜中坐直了身子。
“舍弟,文璋。”文天祥介绍,“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刚痊愈。”
文璋?陈宜中眉头微皱。他隐约记得,文家确实有个最小的弟弟,体弱多病,读书不成,常被人笑话是“文家最没出息的那个”。
就是眼前这个人?
“文三郎,”他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有话直说。老夫公务繁忙,没时间听人胡扯。”
文璋上前一步,在陈宜中对面坐下——未经允许。
这个举动让陈宜中眼皮一跳。他当枢密使这些年,还没哪个年轻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但文璋接下来的话,让他顾不上计较这些。
“陈枢密,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临安城里,现在有多少存粮?”
陈宜中一愣。
存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他想了想,“户部有账,应该有……几十万石吧?”
“几十万石是多少?具体数字?”
陈宜中答不上来。他管的是军务,粮草是户部的事,他哪知道具体数字?
“第二个问题:运河现在是否畅通?如果元军切断运河,城里的粮能撑多久?”
陈宜中脸色微变。
运河——那是临安的生命线。东南的粮草、物资,全靠运河运进来。如果运河被切断,临安就成了孤城。
“第三个问题:沿海的海船,有多少可用?如果临安守不住,朝廷往哪撤?”
陈宜中霍然站起!
“你什么意思?劝朝廷逃跑?!”
“我问的是退路。”文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元军二十万,我们多少?三万?四万?就算把城外的义军全算上,也不到十万。而且这十万人,有多少是真正能战的?有多少是一触即溃的?陈枢密,你在朝四十年,这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宜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清楚。
南宋的军队,早已不是当年的岳家军、韩家军了。贾似道当权这些年,军备废弛,军纪败坏,将领吃空饷,士卒喝兵血。真有战事,能指望的,也就是张世杰那几万人。
“如果野战必败,”文璋继续说,“为什么不退?退了可以再打,还可以等机会。死了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宜中盯着他,半晌,缓缓坐下。
“文三郎,你到底想说什么?”
文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陈宜中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四个大字:
陈宜中低头看去,目光刚一触及那标题,瞳孔便微微收缩。
字是普通的楷书,工整端正,但那一笔一划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像刀刻出来的,而不是写出来的。
他抬起头,又看了文璋一眼。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陈宜中低头细看。
第一策:以财养兵
现状:文天祥散尽家财募兵五千,然粮草仅够一月,一月之后,兵必自散。各地义军亦同,皆因无钱无粮,难以持久。
对策:改“散财”为“投资”。设“军资库”于临安,以朝廷名义向富户“借”钱粮,承诺收复失地后,以田产、盐引、商税加倍抵偿。所得钱粮,三分之一养兵,三分之一屯田,三分之一造船。
具体步骤:
一、清点临安富户,按家产多寡,分甲乙丙三等,定“借”额。
二、召富户入朝,太皇太后亲自接见,晓以大义。
三、凡“借”者,发“军资券”,券上注明数额、抵偿方式、期限。
四、设立“军资库司”,专管钱粮收支,定期公示账目。
核心:让富户知道——朝廷赢了,他们能拿回更多;朝廷输了,他们的一切都会被元军抢走。与其等元军来抢,不如现在“借”给朝廷,既是保家,也是为国。
陈宜中眼皮跳了跳。
这是“借”吗?这是逼富户站队!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策,有道理。
临安的富户,个个富得流油。盐商、茶商、丝绸商、海外贸易商,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可这些年来,朝廷打仗,他们一毛不拔;朝廷募兵,他们袖手旁观。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谁来了都得做生意,元军来了又能怎样?难道不要吃饭穿衣?
可是,他们不懂——元军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抢。
当年金兵南下,汴京的富户,有几个保住了家产?
第二策:水网迟滞
现状:元军铁骑无敌,平原野战必败。然江南水网密布,河道纵横,元军骑兵难以施展。若能充分利用水网,可化劣势为优势。
对策:放弃平原,依托水网。在每一条河道设伏,在每一个渡口放火,在每一个湖泊藏兵。
具体步骤:
一、招募熟悉水性的渔民、船夫,编成“水营”。每营百人,配小船十艘,分散驻扎在各河道要冲。
二、在河道中设置障碍:沉船、木桩、铁链、水寨。元军船来,则放火攻;元军人来,则放箭射;元军退,则追其后。
三、在湖泊中藏伏兵:太湖、石臼湖、固城湖、丹阳湖,每一处都藏兵数千。元军来,则四出袭扰;元军走,则归湖休整。
四、坚壁清野:将沿河百姓迁入内地,粮食牲畜全部带走,水井填埋,让元军所到之处,无所掠获。
核心:把战场从“他擅长的地方”,拖到“我们擅长的地方”。他的骑兵追不上,他的粮道保不住,他的士气会一点点耗尽。
陈宜中眼睛亮了一瞬。
这一策,有当年岳飞的味道。
岳飞北伐,就是充分利用地形,以步制骑,以弱胜强。只是后来……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第三策:闽广立基
现状:朝廷困守临安,一旦城破,玉石俱焚。皇室血脉、传国玉玺、祖宗牌位、典籍档案——一旦落入元军之手,大宋就真的亡了。
对策:提前经营福建、广东。福建多山,易守难攻;广东临海,可通外洋。两地皆未遭兵燹,尚有根基可用。
具体步骤:
一、派遣官员赴福州、泉州、广州,清查户口,储备粮草,修缮城池。
二、在广州、泉州设“市舶司分司”,大力发展海贸,用海贸之利养水师。
三、将皇室年幼宗室、重要典籍、档案分批南运,以防万一。
四、在福州建立“行都”,修宫殿、建衙署、储军械,以备朝廷南迁。
核心:临安可以丢,朝廷不能亡。只要皇室血脉还在,只要有一块地盘还在,就有翻盘的希望。当年高宗南渡,不也是从临安起步,一步步撑了一百多年?
陈宜中看完,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文璋。
这三个策略,环环相扣。第一策解决钱粮,第二策解决战术,第三策解决退路。任何一个单拿出来,都有漏洞,都有难处;但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打仗,不是打一场,而是打很多场。不是一个人打,而是一群人打。不是今天打,而是明天、后天、明年、后年,一直打下去。
直到把敌人耗死。
“这是谁想出来的?”他问。
“是我。”文璋回答。
“你?”陈宜中不信,“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病刚好,就能想出这些?”
文璋没有说话。
文天祥想开口解释,被文璋用眼神制止。
“文三郎,”陈宜中盯着他,目光如刀,“老夫在朝四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天才少年见过,神童见过,妖孽也见过。但你这样的,老夫没见过。”
“陈枢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宜中冷笑,“第一策,涉及钱粮、人心、制度,没有十年八年的为官经验,写不出来。第二策,涉及地形、战术、兵种,没有打过仗的人,写不出来。第三策,涉及地理、海贸、迁都,没有理过政的人,写不出来。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连科举都没考过,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文天祥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文璋已经说话了:
“陈枢密慧眼如炬。”
他顿了顿,缓缓道:“那陈枢密觉得,这些东西,应该从哪来?”
陈宜中被他反问得一愣。
“如果我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陈枢密不信。如果我说,是别人教的,陈枢密可以问文家的人,我这二十年有没有离开过吉州,有没有见过什么高人。如果我说,是梦见的——”文璋微微一笑,“陈枢密信吗?”
陈宜中盯着他,半晌不语。
这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
明明是反问,却让人无从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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