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藏执则苦，道尽则轻

他仰头从陵容的手里挣脱，又低下头抵着陵容的额头，低声说着：“其实朕心里一直有一个遗憾。”

说到这，他就不说话了，反而转身在案几上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纯元皇后？”陵容小心地问道。

玄凌点点头。

他似乎在故意避开陵容的目光，“你先把眼睛闭上。”

不等陵容反应过来，玄凌的手掌就已经盖了上来。

黑暗中，陵容能闻到有淡淡的酒香在鼻尖萦绕，随后那股气息转了方向，一路停到了自己脖颈处。

“朕...一直想看看菀菀她渐渐老去、儿女绕膝的样子。”

玄凌的声音很轻，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陵容听出来玄凌这话的言外之意：他的遗憾就是不能同先皇后白头偕老。

难为他把这话用这种歪七扭八的方式说出来。

“知道朕这个心思的人就会想尽办法去搜罗与菀菀长得相似的人。朕其实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也知道菀菀不会回来了，可是...菀菀去世那天，她伏在我的膝头，说她没有保住我们的孩子，说她没有办法与朕白头。”

玄凌的声音到这里带上了些不自觉地颤抖，“朕总想弥补这个遗憾，哪怕那张脸是假的。”

陵容伸手抚上玄凌的背。

紧接着，陵容听到玄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盖在眼前的手也落了下去。

“所以你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玄凌尽量轻松地说着，还对着陵容笑了笑。可很快他就皱起眉头捂着眼睛向后仰去。

陵容生怕他磕到头，下意识双手抓着他的另一只手把人给拽了回来。

玄凌没想到陵容能把自己拽回来，连陵容自己都没想到。

“靠着打弹弓把手劲练出来了？”玄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哽咽，但调侃的话就这么张口就来。

随后他自己就先笑了出来。

陵容还以为玄凌是伤心坏了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结果就听玄凌说：“我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陵容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越发清晰地意识到玄凌在感情上是个糊涂鬼。

无论是对纯元皇后还是太后，只要事情涉及到感情，他都是个任凭本能推着自己往前走的糊涂鬼。除非有人逼他一把，逼他去分清利弊，逼他去理清思绪，否则他就能一直稀里糊涂地混下去。

他真的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不真的阻止皇后杀皇子吗？他知道的，只是因为涉及他和太后的母子之情，他还想维护他所期待的母慈子孝的样子，所以他就一直在糊弄。

直到那天，他摸着陵容的小腹，意识到陵容和这个孩子在太后面前的渺小。从他不得不开始想办法从太后皇后手中保下这个孩子开始，他就不得不去面对太后不爱他这个事实。

纯元自然与太后的情况不同，但陵容估计玄凌的糊弄心理应当也是差不多。

于是她轻轻挠着玄凌的掌心，在玄凌抬眼看过来时低声道：“陵容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大概是说藏惧则惶，说破则安；藏执则苦，道尽则轻。澄郎心里的惶和苦，陵容都会帮澄郎一一记下的。”

“藏执则苦，道尽则轻。”玄凌低低念了一句，轻笑道：“藏在心里朕自己都没想通的事都被你勾出来了，朕现在不觉得苦，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

说完还抬眼看向陵容。

陵容会意立马就靠了上去，顺势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这下就不空了。”

崇仁坊没有宵禁，外头的热闹可以维持一整夜，但陵容不行。

在回程的路上，她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等再醒来时就已经回到了汀兰静宇。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室内只燃着两三盏灯。

她已经被换上了寝衣，发髻也解开了。

玄凌则是靠墙坐在床上，低着头安静地为陵容按着小腿。

陵容有些迷茫地坐了起来，含糊地问：“皇上不睡吗？”

“睡不着。”

玄凌动了动脖子，又伸了个懒腰后才爬过来揽着陵容躺下了。

“朕的秘密你都知道了。”玄凌忽然低声说了这句。

陵容慢慢地翻了个身，搂着玄凌的腰身没什么感情地答：“那怎么办？皇上不会要杀了臣妾灭口吧？”

“差不多。”玄凌轻笑一声，半晌后又忽然问：“听芳若说你在找能在孕期维护容貌的法子？”

陵容迷蒙地点点头，人几乎已经要见到周公了，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在答话：“还不是怕变丑了，澄郎就不愿意与臣妾日夜相对了。”

“朕都说了朕不是只看外貌的人。”玄凌低声强调道：“当年菀菀有孕时相貌和身形都有变化，朕也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就更不可能会嫌弃你了。而且朕的年纪可比你大，要变丑肯定是朕先变丑啊，你会嫌弃朕老吗？”

陵容根本就没听见玄凌说了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于是带着几分烦躁在玄凌的腰腹搓了搓，哼了一声就彻底睡过去了。

“睡着了还不忘耍流氓。”玄凌笑着在陵容头上落下一吻后也闭上了眼开始酝酿睡意。

其实不止是陵容对容貌有些焦虑，玄凌在听陵容说纵欲会垮脸后也担心了一段时间。

他还特意叫来了林沐舟询问，最后得知过度纵欲不仅会垮脸，就连身形体态也会受到影响，年纪上去后衰老也会变得很快。

简而言之，会全方位地垮掉。

玄凌从那日起就开始有意识地保养自己了，除了每天多一个用药膳的人，他也更加重视骑射和习武，几乎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操练。就连以前看不上的那些滋养肌肤的瓶瓶罐罐也不嫌麻烦了。

因此等到了陵容封妃典礼这天，此人的精神面貌和身形容貌又上了一层台阶。

陵容与玄凌日日相见所以对此的感受并不深，只是在行礼时觉得玄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陵容的封妃典礼是在中秋前。典礼过后玄凌就要先回紫奥城参加家宴，紧接着就是选秀。

这些事结束后他才会回行宫，计划是到了十月中旬后再带着怀满五个月的陵容回紫奥城。

期间行宫里就只留下敏贵嫔和温宜陪着陵容，其他人都会在中秋前离开。

终于送走了玄凌的銮驾，陵容扶着腰慢慢地上到自己的轿辇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坐在另一个轿辇上的敏贵嫔，“连累姐姐在这里陪着我这个累赘了。”

敏贵嫔笑着摇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皇上留我一个人是信任我。你姐姐我啊就没得过几日宠，如今能得了皇上的信任倒也不错。”

等到了水绿南熏，敏贵嫔扶着陵容低声说着：“听敬妃姐姐说这次选秀的规模要比妹妹你来的那次大，各地来的美人也多，尤其是妹妹家乡及周边的美人。”

陵容听后惊讶地看向敏贵嫔。

敏贵嫔揶揄地笑着：“皇上特意命人移植了妹妹家乡的桑树在长杨宫，一路上加急送来动静闹得不小，外头都知道妹妹你独得圣宠了。难免就有那些爱钻营的人想要投皇上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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