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值得吗
琅琊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窗外的更漏声滴答作响,屋内,几张羊皮卷轴铺满了整张紫檀木大案,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线条。
那是整个天启城的地下水道图,以及皇宫内苑的布防图。
萧若风站在桌前,他的指尖在那条蜿蜒曲折的红色路线上缓缓划过。
“东西都备齐了?”声音很轻。
“备齐了。”
叶啸鹰站在阴影里:“暗道出口处的马车、衣物、干粮、药物,还有三名擅长隐匿和医治的好手,都已就位。王府这边,属下也已安排妥帖,即便陛下明日彻查,短时间内也寻不到王爷您离京的确切证据。”
萧若风微微颔首,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离开天启之后呢?
天下虽大,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兄一旦震怒,必然会发动所有力量追捕。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他必须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安心养病,也能让他暂时脱离这权力旋涡的地方。
“北境……”那两个字在他唇齿间轻轻滚过。
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有随他出生入死、誓死效忠的琅琊旧部,更有错综复杂的江湖势力。只要到了北境,就算是皇兄的圣旨,也要掂量掂量分量。
只是,这一步踏出去,便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心里却翻涌着更私密、更灼热的念头——
在那里,他不再需要谨小慎微,他可以给文君真正的自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见她一面都要计算风险。这份潜藏已久的、对自主权力的渴望,此刻正与救人的决心混合在一起,烧得他心脏发烫。
这不是逼宫,也不是叛乱。
他只是想救一个人。但他心底翻滚的,不止是救人的决心,还有对兄长竟做出如此行径的愤怒——囚禁、用药、以骨肉为质……这不该是一位明君所为,更不该是他记忆中那个重情重义的兄长会做的事。
而在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嘶吼:他受够了。受够了在兄长的阴影下做一个完美的臣弟,受够了每次见到文君都要压抑翻江倒海的情感,受够了明明拥有倾覆江山的能力却要扮演忠顺。
这次,他要为自己活一次。救文君,也是救那个被“琅琊王”身份囚禁多年的萧若风。
而在这愤怒之下,更深处漫开的是浓重的悲哀。他多希望兄长能懂,他今夜所为,不只是为了易文君,更是为了皇兄自己——为了不让皇兄在疯狂的执念中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为了萧氏门楣不致蒙上永久污名。
萧若风的视线再次移动,越过了那张地图的边缘,看向了另一个方向——赤王府。
“羽儿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叶啸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王爷放心。我们的人早已潜伏在赤王府外,扮作了贩夫走卒。只要这边信号一起,他们会立刻潜入,用‘醉梦散’让赤王殿下短暂昏睡,然后……”
叶啸鹰顿了顿,“然后扮作突发急症,由我们潜伏在府内的暗桩伪装成亲信,以‘送医’为名,用备好的马车将殿下带出城。路线、接应点都已安排妥当,城外三十里处的云缈山庄,地势隐蔽,足以隐匿数月。”
萧若风缓缓闭上了眼。带走羽儿,这一步棋太险。那是皇兄的亲儿子,是皇室血脉。一旦带走,性质就彻底变了。
可将羽儿留在天启,留在那个已经陷入疯魔的皇兄身边?他不敢想。皇兄如今能用羽儿威胁文君,日后难保不会因为文君的逃离而迁怒于这个孩子,甚至用更极端的手段折磨他,逼迫文君现身。
那个孩子才多大?他还没来得及明白这个世界的善恶,就要被卷入这最肮脏的权力斗争中吗?
文君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羽儿。如果羽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他把文君救出来,她怕是……
“务必小心,别伤到他。”萧若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带走羽儿,不是挟持,是怕盛怒之下的兄长连骨肉都会伤害。他心底深处,总还盼着有朝一日,能将孩子安然送还。
可真的会送还吗?另一个声音在问。当他们在北境安顿下来,当文君和孩子都在他羽翼之下……他还会舍得放手吗?这贪念让他心惊,却真实存在。
“属下明白。”叶啸鹰抱拳。
萧若风转过身,走到书案旁。案角压着一张素白的信笺,墨迹未干。
他提起笔,笔尖在空中悬停了许久,仿佛那支笔有千钧之重。
这不是请罪书,也不是诀别信。这是他最后、最徒劳的努力——试图让那个被权力与执念蒙蔽双眼的兄长,听见一丝理智的回响,理解他不得不为的苦衷。
但同时,这也是一场隐秘的宣告。宣告他有了必须违逆的理由,宣告那个永远追随皇兄的影子,从此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欲望。笔尖落下的每个字,都在切割过往,也在释放那个被压抑多年的自己。
“皇兄钧鉴:”
“今夜臣弟所为,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然,观西苑之事,窥地宫之秘,闻胁子之言,见用药之毒,心痛如绞,五内俱焚。”
每一个字写下去,都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君臣纲常,不敢或忘;兄弟之义,亦刻骨铭心。然,君有失德,兄行不义。囚挚爱于幽暗,以骨肉为筹码,毁人神智,绝人生路,此非明君所为,亦非人伦可容。”
“文君何辜?羽儿何辜?皇兄,您又何苦将自己、将所有人都逼至如此绝境?”
笔锋在此顿了顿,一滴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萧若风的眼前恍惚间闪过许多画面。年少时,兄长以死相逼太医救回他的命;战场上,他们并肩对敌,兄长为他挡下那一支冷箭;登基大典上,兄长亲手为他加封北离大都护,那双眼里满是信任和期许……
“若风,只要有皇兄在一天,便护你一世安宁。”那句话言犹在耳,可如今……
“昔日王府,兄亦曾言愿护所爱一世安宁,今时今日,何忍至此?”
萧若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酸涩。
“臣弟无法坐视,亦无法再以‘忠’字自欺。今夜携文君离宫,暂避北境,非为私情,实乃不忍见无辜者永堕地狱,亦盼能以此时日空间,令皇兄冷静三思。”
写到“非为私情”?他觉得自己在自欺欺人。那地宫中她茫然的眼神,她倚靠过来时陌生的温度,早已成了他夜夜难眠的魔障。救她是大义,但想要她,想拥有她,想让她眼里重新映出他的影子——这是最原始、最自私的欲望。
“羽儿年幼,无辜受此纷争之累。弟暂带其离京,绝非挟持,只为保其免受池鱼之殃。待风波稍定,世事清明,定当送归。”
写到这里,他的字迹由最初的沉重,转为一种深切的恳求——不是决裂,而是绝望的呼唤:
“江山社稷之重,非系于一人之私念;君臣兄弟之道,终需存一份良知为底线。望皇兄暂熄雷霆之怒,细思臣弟今日不得不为之苦衷。”
“他日若得谅解,臣弟愿负荆请罪,生死由兄处置。”
“唯愿皇兄,勿因一时之执,铸成终生之憾,毁却昔日你我兄弟之情。”
最后几字,力透纸背,却满是萧索:
“万望珍重。”
“弟 若风 泣拜”
可在这看似恳切的字句下,是他心知肚明的现实:不会有谅解了。从他想带走文君的那一刻起,从他允许自己正视那份占有欲起,兄弟之情就已碎在了地宫冰冷的地面上。这封信,不过是给那份逝去的情分,一个体面的葬礼。而他,即将在葬礼之后,开始真正为自己而活。
笔杆轻轻搁在笔架上。
萧若风看着那封信良久,好一会儿后他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死,然后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四个大字——
“陛下亲启”。
“这封信,”他将信递给叶啸鹰,手很稳,“明日早朝后,设法递入御书房,务必让皇兄看到。”
叶啸鹰接过那封信,只觉得手心发烫。他明白,王爷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与前程,更是将那破碎的兄弟情分,最后捧到了君王的面前。
“王爷……”叶啸鹰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此举再无回头之路。您与陛下……恐成死局。为了宣妃娘娘,值得吗?”
值得吗?
萧若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宫。那是权力的中心,可在那金碧辉煌的外表下,却藏着最肮脏的秘密。
他想起了易文君空洞的眼神,想起皇兄灌药时狰狞的面孔……若不带走她,她会死,或变成活死人。而他,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中慢慢死去。
但他知道,自己救的,不止是她。
“值得。”这一次,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再有半分犹豫,“就算背负千古骂名,就算与天下为敌,我也要带她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不仅是为了救她,也是为了救我自已。在遇见她之前,我的人生只有忠君、责任、萧氏江山……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人原来可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
他转身看向叶啸鹰,眼中第一次毫无掩饰地露出近乎偏执的光芒:“你说这是私心也好,是疯狂也罢。我这一生,总该有一次,是为自己活的。”
“本王救的,不止是她。”萧若风缓缓卷起桌上的地图,动作慢条斯理,“更是为了皇兄——不让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也是为了萧家最后一点体面,为人君者不该逾越的底线。”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皇兄尚存一丝为君为父之良知,终会明白。”
他不再多言,将卷好的地图一把塞进叶啸鹰怀里:“按计划行事。”
“明日酉时,最后确认所有环节。”
“亥时,我入宫。”
“子时之前,必须带她离开西苑。”
叶啸鹰浑身一震,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琅琊王。
但此刻的王爷,眼中除了决绝,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的渴望。那是对一个人,对一种生活,对彻底自由的渴望。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义无反顾。
“是!”叶啸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重重一磕,眼中尽是决然。
书房外,夜色正浓。
风,起了,带着北境粗粝的气息,仿佛在呼唤远行的游子,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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