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凑百万字数(6)
白薇在门口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靠在门框上。
小莓笑得兔耳朵直抖,差点把手里的饼干盘打翻。
星岚把墨镜完全摘下来,捂着眼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清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笑成一团的人,转头用极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医嘱本来就应该严格遵守。”
白色海滩在晨光下铺展开来,细沙白得像碾碎的贝壳,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脚印。
海浪从远处的蔚蓝深处涌过来,一层一层地推到沙滩上,在细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去。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轻轻吹着,把岸边那排棕榈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庄园的私人海滩边上,撑开了一排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伞下铺着宽大的凉席,凉席上散落着浴巾、防晒霜和几本翻开的杂志。
这里是距离首都星三小时航程的蔚蓝星,整个星球百分之九十的面积是海洋,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散落在海面上的小岛。
白薇很多年前就把其中一座岛买了下来,建了一座度假庄园,但这些年忙着打仗、建国、处理政务,几乎没来住过。
她宣布全家来度假的时候,给出的理由是林墨刚拔完牙需要休养。
但实际上牙窝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能吃能喝,连林晓晓都说伤口恢复得很好。
白薇的原话是,恢复得好不代表不需要度假,反正海岛空着也是空着。
此刻她正躺在最大那把遮阳伞下,穿着一件白色的比基尼,外面披了件半透明的防晒衫,赤红色的长发散在凉席上,像一片铺开的火焰。
她手里端着一杯插着小伞的椰汁,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墨镜下面的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极好。
旁边那把伞下,艾薇儿正坐在凉席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时而皱眉,时而划掉一行字。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连体泳衣,外面套了件亚麻衬衫,戴着一副金边太阳镜,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哪怕是在海滩上批文件,她的表情也跟在办公室里没什么区别。
这时候林墨从庄园里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沙滩裤,脚上踩着拖鞋,刚走到沙滩上,就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嘴里那股薄荷味牙膏的清凉还没散尽,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林墨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圈。
白薇在左边,艾薇儿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米,中间是空荡荡的沙滩和几把空着的遮阳伞。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朝两个方向的中间位置走去。
刚走出三步,白薇连墨镜都没摘,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勾了勾。
“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过海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林墨耳朵里。
林墨脚步一顿。
艾薇儿头也没抬,只是把文件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季度报表。
“林墨,你昨天晚上答应过我今天上午陪我看预算方案的。”
林墨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白薇白得晃眼的比基尼和她手指上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戒指。
右边是艾薇儿批文件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
空气里飘着防晒霜的椰奶味和海水的咸味,两个方向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林墨咽了口口水。
这时候零从庄园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冰镇果汁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浴巾。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泳衣,外面罩着一件半透明的防晒开衫,银白色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
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流畅,既有力量感又不失柔和。
她走到海滩上,动作利落地将果汁分给白薇和艾薇儿,然后拿起那条浴巾,等林墨做出选择好铺在他选定的那张躺椅上。
白薇接过果汁,喝了一口,然后摘下墨镜,冰蓝色的眸子看着林墨。
“怎么,还需要我再说一遍?”
林墨轻咳了一声,径直走向了两人正中间的那张躺椅,把凉鞋一踢,整个人往上一躺,闭上眼睛,假装太阳很晒,假装想睡觉,假装完全没感受到左右两边投来的视线。
零走过去,将浴巾叠好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时候庄园里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那声音又快又急,像有人在屋里冲刺。
小莓从门里冲了出来,穿着一件印满草莓图案的连体泳衣,头顶的兔耳朵激动得一抖一抖,手里拎着一个小桶和一把小铲子,脸上写着“我要把沙滩上的贝壳全部挖出来”的决心。
她跑到沙滩上,刚蹲下来准备开挖,突然瞥见了林墨躺椅后的位置。
那是零姐。
零姐穿着一身白得发光的泳衣站在那里。
小莓手里的铲子直接掉在了沙滩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零姐……你好好看!”
小莓的声音完全没经过大脑。
零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莓小姐,您的铲子掉了。”
小莓低头看看铲子,又抬头看看零,嘴里嘟囔了句“对对对捡贝壳”,但眼珠子还黏在零身上,手里的铲子在沙滩上戳了好几下都没戳对位置。
小龙女跟着从庄园里飞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惯常的白金长袍,而是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度假长裙,裙摆拖在沙滩上,上面沾了一小片细沙。
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头上那对龙角在阳光下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她慢悠悠地飘到一张空躺椅上方,整个人像失去骨头一样直接软倒在上面,尾巴垂下来,在沙滩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尾巴尖碰到细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个地方的愿力浓度太低了,晒不到三分钟我就会无聊到原地消散。”
她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开口。
小莓抬起头。
“你可以去堆沙堡。”
小龙女睁开一只眼睛。
“我?宇宙神龙?堆沙堡?”
“很好玩的。我每年都想玩,但是没有人陪我,小姐们都说太幼稚了。”
小莓说得极其认真。
小龙女闭上那只眼睛,尾巴在沙滩上拍了两下。
“无聊。幼稚。不符合我的身份。”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睁开眼睛,发现小莓还蹲在那里看她,兔耳朵耷拉着,眼神里带着期待。
小龙女从躺椅上坐起来,龙尾一卷,把小莓的铲子直接吸到手里。
“我只是太无聊了。不是被你打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了另一侧的海面,耳尖微微发红。
小莓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欢快地拎着小桶跟在小龙女身后,两人在靠近潮水线的湿沙地上蹲了下来。
小龙女用铲子拍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堆,小莓认真地往上面插了一面小旗子,说这是星之梦的城堡。
这时候艾薇儿终于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摘下太阳镜,揉了揉眉心。
她转头看向林墨的方向,发现林墨还在两人正中间那张躺椅上装睡。
她站起身,走到林墨身边,用脚趾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别装了。预算方案不批了,陪我去踩踩水。”
林墨睁开一只眼睛。
“你确定不批了?”
“确定了。反正这个预算最大的支出项是给你买生日礼物,我可以等回首都星再批。”
林墨从躺椅上坐起来,任由艾薇儿拉着他的手腕往水边走去。
两人走到齐脚踝深的浅水里,海浪涌上来淹过脚背,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林墨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艾薇儿松开他的手腕,并肩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这几天总算没白费。你的脸色终于不是拔牙那天蜡黄蜡黄的了。”
“拔牙那天我的脸色有那么差?”
“有。像连续开了三天的跨国会议,而且会议上所有人都不同意你的方案。”
林墨笑了。
艾薇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弯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浅水里,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几只海鸥,没有再说话。
海风把艾薇儿的发丝吹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一刻的安静。
庄园门再次被推开,苏晚晴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托盘上有芒果、火龙果、奇异果和一种当地特产的海蓝色水果,切面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苏小小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海洋生物图鉴,边走边给跟在她身边的伊丽莎白介绍当地的海龟种类。
林婉儿拎着一个便携式药箱跟在伊丽莎白身后,表情依旧是不变的温和微笑。
星岚从另一侧的海滩小屋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冲林墨挥了挥手。
莉莉丝和艾拉手牵着手走出来,两个人穿着同款的淡绿色泳衣,像一对从海里走出来的孪生精灵。
伊莎贝拉跟在她们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环顾了一圈满海滩的人,用极其优雅的语调自言自语了一句“人多得像过节”。
女儿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沙滩各处以自己的方式消磨着这个悠闲的上午。
白小薇正拉着林清雪在沙滩上比试往返跑,白小薇已经领先了两个身位,但林清雪的步频明显更稳定,大概再跑两个来回就能反超。
艾米丽正把捡到的贝壳按大小、颜色和稀有度快速分类,自言自语地说,粉色的这种如果做成手链在星网上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苏小婉坐在遮阳伞下安静地看着一本纸质诗集。
苏小梅在一旁翻阅着那本从首都星带来的古籍,偶尔抬笔在上面画一道浅浅的铅笔线。
伊莉雅和伊薇雅正在教林双唱她们的疗愈之歌,林双学了三遍还是跑调,伊薇雅板着脸说再跑调就降调处理。
林晓晓端着一杯温水,正追在小龙女身后,表情认真地劝她试一下自己新研发的防晒霜。
兔小白已经抢先一步涂上了,整个人缩在遮阳伞下面,一边啃着嫩草,一边对追过来的晓晓竖起一个大拇指,说晓晓姐这个防晒霜闻起来好好吃。
林墨站在浅水里,看着这幅画面。
阳光把海面切成无数块碎裂的金子,女儿们的笑声和尖叫声混在海浪声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又清晰又模糊。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事,就是三个月前拖到最后才去看牙医。
不,不对。
也许更准确的表述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事,就是在当初那个寒冷的仓库里,握住了那只伸向他的手。
那只手现在正躺在最大的那把遮阳伞下,端着一杯插着小伞的椰汁,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墨镜下面的嘴角,一直弯着。
海浪又涌上来,淹过他的脚踝。
林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带着海水咸味和防晒霜椰奶味的空气满满地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去。
午餐是在海滩边上的露天餐厅吃的。
零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长长的木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桌布的四个角用贝壳压着,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桌上摆满了各种海鲜,清蒸的石斑鱼卧在椭圆形鱼盘里,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片,淋了热油之后还在滋滋冒着细小的油花。
蒜蓉粉丝蒸扇贝一只只整齐地码在圆盘里,粉丝吸饱了蒜蓉和海鲜的汤汁,变得透明而油亮。
椒盐皮皮虾堆成一座小山,虾壳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细碎的青红椒粒和蒜末。
还有一大盆海鲜烩饭,米饭被番茄和海鲜的汤汁染成了橙红色,虾仁、鱿鱼圈和青口贝从饭粒间探出头来,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白薇坐在桌子的一端,已经换了第三套泳衣。
这次是一件深蓝色的比基尼,外面披了件同色系的纱笼,赤红色的长发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才去海里游了一圈。
她用筷子夹起一只皮皮虾,手法利落地剥掉虾壳,露出里面雪白的虾肉,然后放进林墨碗里。
林墨刚要开口说谢谢,白薇又夹了一只,继续剥,继续往他碗里放,剥到第三只的时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多吃点。拔完牙都瘦了。”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
“我拔的是牙,不是胃。而且我那颗牙上周就愈合了,现在吃东西完全没问题。”
白薇没有理他,继续剥虾。
剥完第五只,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冰镇椰子喝了一口,然后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补了一句。
“我说你瘦了就是瘦了。”
林墨选择闭嘴。
在这个家里,白薇认定的事实就是事实,反驳只会换来更多的虾。
坐在对面的艾薇儿正在吃一碟清蒸海胆,动作优雅得像是出席国宴,用一把小小的银勺把海胆黄从壳里舀出来,送进嘴里,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海胆不错,鲜甜,没有腥味。零,这次的食材供应商是哪个星域的。”
零站在桌旁,正在给林墨盛海鲜烩饭,闻言微微侧头。
“是从海蓝星本地采购的。今天早上渔船刚打捞上来的。”
“记一下,回头我跟他们谈一个长期供应合同。环宇星际的餐饮连锁下个季度要上新菜单,海鲜类目需要一个稳定的高端供应链。”
艾薇儿放下银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零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极其工整的字迹记下了几个字,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将本子塞回口袋。
林墨看在眼里,默默心想零这个女仆长当得实在是太全能了。
影卫、厨师、管家、采购专员、情报头子、育儿顾问,现在还要兼职商业秘书。
他看向零,正好和零的目光对上。
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又不是第一天了。
这时候苏小小从桌子的另一端飘过来一句话。
“林墨,你不是说要吃穷我吗,今天这一桌,你加油。”
林墨差点被嘴里的虾肉呛到。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苏小小还是古籍学院的天才少女,被他拐回来负责整理情报和文献。
林墨当时开玩笑说你来帮我干活,我管饭,苏小小说我能吃很多,林墨说吃多少都行,吃穷我算你本事。
后来她真成了他的妻子,成了共和国秘书长,也再没提过这句话。
苏小小正用筷子翻来覆去地研究一只巴掌大的海虾,先是观察虾壳的纹路,再用筷子尖轻轻敲了敲虾尾,嘴里念念有词。
“甲壳纲,十足目,对虾科,这只的尾节比标准图谱上多了零点三毫米的锯齿。有意思,大概是本地海域的亚种变异,回去我要写一篇论文。”
然后她把虾肉蘸了点酱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嗯,味道也不错。”
坐在她旁边的林婉儿正在剥螃蟹。
她的动作不如白薇利落,但胜在耐心,用蟹八件把蟹腿里的肉一点一点剔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小碟子里,蟹肉堆成了一个完美的小金字塔。
她剥完了手里这只,把整碟蟹肉推到林墨面前。
“林墨哥,蟹肉寒性,我给你配了姜醋。你拔完牙虽然愈合了,但还是少吃点硬壳的,蟹肉软,好消化。”
林墨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食疗了。”
林婉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蘸碟也推过来,然后继续低头剥下一只螃蟹。
“拔牙那天,晓晓跟我说,拔牙后要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C,螃蟹蛋白质含量高,海鲜也是。所以这几天我一直都在研究什么海鲜最适合术后恢复。”
坐在林婉儿旁边的林晓晓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鱿鱼丝,含含糊糊地补充道。
“是我说的!但是螃蟹是我妈自己要做的,我说可以买现成的蟹肉罐头,她说不行,现剥的比罐头新鲜。”
林墨看着林婉儿低头剥螃蟹的侧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夹起一筷子蟹肉,蘸了姜醋,放进嘴里,然后说了一句好吃。
林婉儿的耳朵红了,她低着头继续剥螃蟹,但剥壳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桌子的另一边,小莓和兔小白正在联手对付一只巨大的龙虾。
龙虾是今天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光是虾身就有小臂那么长,两只大螯比小莓的拳头还大。
零把龙虾清蒸之后对半剖开,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小莓拿着叉子,全神贯注地从虾壳里往外撬虾肉,兔小白蹲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小手扒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地重复“少蘸点酱、少蘸点酱”。
小龙女盘腿悬浮在椅子上方,面前摆着一盘凉拌海蜇,她用筷子夹起一根海蜇丝,上下端详了一番,然后得出结论。
“海蜇这种生物,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分是水,剩下的百分之五是毫无营养价值的水母胶原。凡人为什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她把海蜇丝放进嘴里,嚼了嚼,沉默了两秒,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口感倒是挺有意思的。”
林墨看到小龙女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反应。
伊丽莎白和伊莎贝拉母女俩坐在一起,手里各端着一杯白葡萄酒,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宫廷宴会厅里,而不是海边露天餐厅。
伊丽莎白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烤鱼,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切下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然后侧头对艾薇儿说。
“这个厨师的酱汁调得很好,迷迭香的用量刚好,没有盖过鱼本身的味道。”
艾薇儿点点头,拿出光脑记了一笔。
伊莎贝拉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海蓝星可以考虑发展高端海产养殖业,我可以让帝国贸易署出一份可行性报告。”
然后她叉起一块烤鱼,尝了一口,微微皱起眉头。
“酱汁好归好,但鱼肉本身比我母皇亲手养的蓝鳍金枪鱼差远了。”
伊丽莎白优雅地放下酒杯,看了女儿一眼。
“伊莎,在别人家做客,要懂得欣赏别人的优点。”
伊莎贝拉抿了抿嘴,把反驳吞了回去,低头继续吃鱼。
苏晚晴坐在林墨的右手边,她面前摆了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海鲜粥,吃得很简单,但很慢,每一口都嚼得细细的,像是在品味这片海风里所有的咸味和阳光。
她听着满桌子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不时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
一阵海风吹过来,把桌布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把贝壳重新压好,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莉莉丝和艾拉并肩坐着,面前只有一杯果汁和一盘水果沙拉,她们平时就不怎么吃热食,精灵族的饮食传统是以植物性食物为主。
但桌子上海鲜的香气实在太浓郁了,艾拉犹豫地看了好几眼那盘蒜蓉扇贝,最后小声对莉莉丝嘀咕了一句。
“我们偷偷尝一个,长老不会知道的。”
莉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扇贝,放进艾拉的盘子里,然后又夹了一只给自己,整个过程面不改色。
林墨看到这一幕,忍着笑把目光移开了。
星岚把木吉他靠在椅子旁边,正吃着扇贝粉丝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海浪拍岸的节奏,然后放下筷子,拿起吉他轻轻拨了几个和弦,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海浪的BPM大概是七十二”,又把吉他放下,继续吃。
白小薇和林清雪坐在桌子的最尾端。
她们面前的海鲜以一种军事化的速度迅速消失着,白小薇剥虾的速度不比白薇慢多少,左右手配合得极为流畅,左手捏住虾头一拧,右手捏住虾尾一拉,虾壳应声脱落。
林清雪则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动作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手法,但盘子里堆的虾壳比白小薇还多。
白小薇瞥了一眼林清雪的盘子,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人听见。
“你这是用解剖学知识在剥虾,不讲武德。”
林清雪面不改色。
“剥虾不讲究武德,只讲究效率。”
艾米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往上面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伊莉雅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贝壳类工艺品在高端度假市场的定价区间。
艾米丽发现她在偷看,合上本子淡定地补充了一句,商业机密,想入股的话我可以给你优先认购权,说完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伊莉雅想了想,认真地问了一句“一首原创疗愈之歌可以抵多少股”。
伊薇雅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们。
“你们先把饭吃完了再谈上市。”
苏小梅把一只鱿鱼圈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喃喃说了句“古代海洋文明的饮食结构中,鱿鱼的捕捞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旧星历时代的米诺斯文明”,然后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充,“口感比古籍里描述的更有韧性,说明海蓝星的海水矿化度更高。”
苏小婉坐在她旁边,正安静地剥一只虾。
她的手指修长,剥虾的动作很慢,虾壳被完整地剥下来,没有一丝虾肉粘在壳上。
她把剥好的虾肉放进林双的碗里,轻声说了句“多吃点”。
林双嘴里塞满了饭,只能用力点头。
阳光从头顶的正上方慢慢偏斜到了西边,把整个海滩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海风偶尔吹过来,把棕榈叶吹得沙沙响。
午饭后,妻子们各自散开,有的回房间午睡,有的继续在海滩上晒太阳,有的去和女儿们一起玩水。
林墨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庄园侧翼那间安静的小厨房。
小厨房在庄园最安静的角落里,平时是零用来做精细料理的地方。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透进来,落在白色的瓷砖台面上,把整间厨房照得明亮又不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草味和烤盘上残留的黄油香气。
今天零难得去海滩上陪小莓挖贝壳了。
小莓的原话是“零姐你每天照顾我们所有人今天必须陪我挖五十个贝壳不然我就跟白薇大人说你把她的红酒拿去炖牛肉了”,说这话的时候小莓的声音是发抖的,但眼神是坚定的。
零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围裙,跟小莓一起走到沙滩上蹲了下来。
而白薇本人此刻正在最大的遮阳伞下睡午觉,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赤红色的头发散在躺椅上,一条薄薄的防晒毯盖到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大概是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好事。
林墨刚才路过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白薇翻了个身,把防晒毯往肩上拉了拉,继续睡。
他现在一想到白薇醒了之后自己该怎么解释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既然都走到这里了,退回去更亏。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头顶的吊柜。
吊柜的合页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他立刻停下手,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海浪声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远处有白小薇和林清雪在比赛游泳的呼喊声,还有小龙女用尾巴拍水的声音。
没有人往这边来。
林墨松了一口气,从吊柜最深处掏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那种很普通的老式饼干盒,上面画着几朵褪了色的玫瑰花,边角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色。
这个盒子是很多年前艾薇儿在一家古董店买来装茶包的,后来茶包用完了,盒子被零收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他偷藏零食的秘密据点。
林墨把铁盒放在台面上,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很杂,半袋巧克力曲奇,一小包海苔脆片,三颗独立包装的太妃糖,还有一盒压在最底下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的蔓越莓白巧克力。
林墨检查了一圈。
蔓越莓白巧克力还剩最后三块。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那三块都拿了出来,又把巧克力曲奇倒出几片,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片,再想了想又拿出来。
反正白薇骂一次也是骂,多吃一块也是骂。
就在他刚把一块白巧克力塞进嘴里的时候,厨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布料擦过门框的声响。
林墨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停在原地,手指还夹着第二块白巧克力悬在半空中。
林婉儿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大概也是刚从午睡中醒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宽大的裙摆被门缝里钻进来的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墨的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糖霜。
林婉儿眨了眨眼睛,看看他鼓鼓的腮帮子,又看看他手里那块悬在半空的白巧克力。
林墨用极快的速度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然后以极其拙劣的演技把剩下的两块巧克力藏到身后,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婉儿,你不是在睡午觉吗。”
林婉儿看着他身后那个还没来得及盖上的铁盒,还有从铁盒边缘露出来的半袋曲奇饼干。
“林墨哥,你身后那个盒子,我刚才看到里面有曲奇。”
林墨迅速侧身试图用身体挡住铁盒,但他忘记了自己身后是白色的瓷砖墙,他的身体挡不住一个二十厘米宽的饼干盒。
“不是曲奇,是零放的工具盒。我在修理厨房水龙头。对,你零姐说这边水龙头有点松了,让我过来看看。”
林婉儿歪了歪头,语气越发困惑。
“可是你手上拿着的是巧克力。水龙头和巧克力有什么关系。”
她走近了两步,越过林墨的肩膀,清楚地看到了铁盒里所有的存货,曲奇、海苔、太妃糖,还有一个空了的蔓越莓白巧克力包装袋,正是白薇上周下令严禁林墨吃的超甜零食。
白薇的原话是“你刚拔完牙,这些甜腻的东西会刺激伤口,好透了再吃”,说完就把家里所有明显位置的甜食都清空了。
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空了的包装袋,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白色巧克力融化后的残余,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身后拿出那仅剩的两块蔓越莓白巧克力。
“剩下最后两块。我分你一块。”
林婉儿没有接。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把厨房的门虚掩上。
门合上的瞬间,海浪声和白小薇的喊声都被隔绝了大半,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百叶窗的影子落在白色台面上,一条一条的,像钢琴的琴键。
她走回来,压低声音说。
“白薇姐姐说你在术后恢复期,不能吃太甜的东西,会影响伤口愈合。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强调了两次,还专门在家庭频道里发了公告。”
林墨拆开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塞进林婉儿手里,然后拆开自己那块,义正言辞地宣布。
“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纯种人类,纯种人类的牙槽骨再生速度是宇宙平均值的五倍。这是宇宙动物保护组织认证的官方数据。”
林婉儿愣了一下。
“有这回事吗。”
林墨咬了一口巧克力,含含糊糊地继续往下编。
“当然有。我之前收到了宇宙动物保护组织寄来的告知函,上面有一条就是关于纯种人类的生理优势说明。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专门保护我。”
林婉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巧克力。
蔓越莓干的酸甜混着白巧克力的甜腻,在指尖微微融化,散发出一股她很久没闻到的香味。
因为林墨被禁零食的缘故,全家人都跟着他一起戒了甜食。
她已经两周没碰过任何甜点了。
她咬了第一口,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那是一种努力维持冷静但嘴角已经在微微颤抖的表情。
然后她又咬了第二口。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共犯了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但眼睛里藏了一点调皮的笑意。
林墨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塞进嘴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按照我军校学到的战术原则,这叫战略同盟。你是我的战略储备医疗官。如果白薇发现了,你的任务是证明我的伤口确实愈合了。”
“怎么证明。”
林婉儿想了想。
“如果被白薇姐姐抓到,我就说今天早上给你做了口腔检查,软组织完全愈合,可以正常饮食。”
她吃完最后一点巧克力,把包装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我有医师执照的。”
林墨把那个空了的巧克力包装袋揉成一小团,也塞进口袋,然后又把手往白巧克力包装袋上蹭了蹭,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白色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铁盒旁边那包海苔脆片,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片。
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他把袋子递给林婉儿,林婉儿也拿了一片,然后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两个人像两个偷吃零食的小学生一样靠着厨房台面默默嚼着海苔脆片。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接一波,远处的沙滩上传来小龙女尖着嗓子喊“小莓你这个沙堡的比例根本不符合建筑力学”,然后是小莓反击的声音“你是神龙又不是建筑师”,接着是一阵水花四溅的声音,大概是某条龙被泼了水。
林墨把那半袋巧克力曲奇倒在盘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冰牛奶,倒进杯子里。
牛奶是早上刚从海蓝星本地牧场送来的,冰镇了一上午,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一杯推到林婉儿面前。
“海苔配冰牛奶,我家祖传搭配。”
林婉儿端着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林墨哥,你家不就是白薇姐姐家吗。白薇姐姐有祖传搭配吗。”
林墨沉默了一下。
“我宣布这个祖传搭配从现在开始有。”
林婉儿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细纹浅浅地漾开,看起来比平时那个温婉矜持的炼药大师年轻了十几岁,像是回到了她刚认识林墨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在学院里被孤立的天才少女,每天泡在实验室里,除了炼药什么都不会,除了药剂笔记什么都不看。
是林墨把她从那个只有药剂和孤独的世界里拉出来的。
她记得那天晚上林墨看了她炼的一瓶药,说了一句“你这东西能救人”,然后就把她带回了血色公爵领。
后来她成了救世主公爵,成了共和国医疗总长,成了林墨的妻子,生了林晓晓。
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始终留着当初那个在实验室角落里埋头炼药的孤独少女。
她又喝了一口冰牛奶。
牛奶在杯子里轻轻晃动,光线穿过液体,落在她的手指上,把皮肤映成了浅浅的米白色。
她说了一句林墨哥。
林墨正在嚼第三片海苔脆片,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其实你不用开那些玩笑,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你只要想吃什么了直接告诉我就好。我是你的妻子。”
林墨嚼海苔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嚼,嚼得比刚才慢了。
他把海苔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侧头看着林婉儿。
“那如果我想吃的东西,是白薇严令禁止的呢。”
林婉儿认真想了想。
“那得分情况。如果会影响健康,我会拦着你。如果真的只是偷吃一两次,我会帮你检查口腔。”
林墨笑了出来,又拿起一片曲奇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林婉儿,小的那半塞进自己嘴里。
“我记得你在学校的时候,是全班最守纪律的那个。老师说不让在实验室吃东西,你连水都不敢喝,规矩得像一台行走的药剂反应方程式。”
“那是因为没人带我偷吃。”
林婉儿咬了一口曲奇,嘴角沾了一粒巧克力碎屑。
她伸出舌尖把碎屑卷进嘴里,动作很轻很快,然后平静地继续说。
“在实验室偷吃零食如果被导师抓到要扣学分。你给我发助学金和全额奖学金,但不能在学分上给我额外加分。”
林墨递给她一张纸巾。
“现在不怕扣学分了。”
“现在我是共和国医疗总长,没人能扣我的学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文文静静的语调,但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带着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调皮和得意。
林墨看着她那个翘起的嘴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林婉儿的头发很软很细,揉起来的触感像一匹上好的丝绸。
“以前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现在会说这种话了。白薇要是听到,大概会得意地说是我把你带坏的。”
“本来就是林墨哥把我带坏的。”
林婉儿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牛奶杯,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挺好的。在遇到林墨哥之前,我的人生只有药方和实验数据。现在我有了晓晓,有了这个家,有了很多很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偶尔偷吃一次零食,大概也是这些幸福的一部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又偏斜了几分,百叶窗的影子挪到了台面边缘,像一排正在缓缓流动的琴键。
林墨又拿起一块曲奇,举到半空中。
“那要不要再吃一块。剩下半袋我们得在零回来之前解决掉。”
林婉儿眼睛眨了眨,然后飞快地又拿了一块。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厨房台面,一边喝着冰牛奶,一边把那半袋曲奇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林墨把铁盒盖好塞回吊柜最深处,把空了的包装袋藏进零专门收废品的抽屉最底层,又用一张废纸盖在上面。
林婉儿拿起厨房专用的除味剂在空中喷了一下,再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把巧克力味彻底散尽。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像已经这么干过无数次的老搭档。
林墨洗了手,又用纸巾仔细擦了擦嘴角,对着不锈钢冰箱门的反光检查了一下牙齿上有没有残留的曲奇碎屑。
确认无误之后,他转身对林婉儿说。
“我们得分开出去。你走前门,我走侧门。如果被白薇拦住,就说你是来厨房倒水的。”
林婉儿平静地回答。
“在白薇姐姐的认知模型里,我进厨房如果不是为了炼药就是为了倒水。这个逻辑是自洽的。”
林墨忍不住又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跟小小学坏了,都会用词了。”
林婉儿任由他的手在头上揉了几下,抿着嘴笑了笑,然后转身从前门走了出去。
林墨目送她的浅蓝色裙摆消失在门框边缘,又等了几秒,然后从侧门溜出去。
午后的阳光已经比中午柔和了许多。
海滩上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几个沙滩排球网,白小薇正在网前大力扣杀,林清雪在对面冷静地拦网,两个人打得你来我往,沙子在她们脚下被蹬得四处飞溅。
艾米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堆贝壳,正在海滩上开起了临时小摊,招牌上写着“珍稀贝壳手链——父亲节特惠买二送一”,苏小婉被她拉来当临时销售员,坐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心不在焉地念着“欢迎光临了解一下我们的贝壳手链纯手工制作”。
伊莉雅和伊薇雅正在遮阳伞下排练新的和声,林双被她俩强行按在旁边充当临时观众并且要在每次唱完后鼓掌。
林墨看到这幅画面,心里涌起一阵踏实的安逸感。
他正准备去海滩上溜达一圈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消失过,刚走到棕榈树旁边,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个人身上的防晒衫湿了半边,显然是刚从海里上来。
林墨后退半步,看到艾薇儿双手抱臂,站在棕榈树的阴影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比基尼,外面套了件湿漉漉的白色防晒衫,头发还没干,海水的盐分让她的发梢微微打着卷,贴在锁骨上。
金边太阳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一双带着审讯意味的深棕色眼睛。
“你刚才去哪儿了。”
她的语气比海风还轻,但林墨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林墨迅速调整呼吸,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心虚到正常的表情转换。
“厕所。中午海鲜吃多了,肚子不太舒服。”
艾薇儿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动作很慢,慢到林墨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还有残留在她指尖上的淡淡海水味。
拇指离开他的嘴角时,上面粘了一粒极其微小的巧克力曲奇碎屑。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墨。”
艾薇儿看着拇指上那粒碎屑,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季度会议纪要。
“你偷吃曲奇了。白薇上周禁止你吃甜食,你不仅偷吃了,还带了同伙。我猜是婉儿。因为你身上除了巧克力味,还有她常用的那款实验室专用除味剂的味道。那款除味剂是我帮她谈的供应商,配方里有七种天然植物提取物,味道我非常熟悉。”
林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叹气。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艾薇儿收回手,从防晒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拇指上的碎屑。
“因为那款除味剂的品牌方和我正在谈明年的供应链合作。我闻了两个小时的样品,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个味道。”
她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放进随身带的迷你垃圾袋里,抬眼看向林墨,然后伸出手摊开掌心。
“分赃。要么你现在把剩下的存货交出来,要么我现在去把白薇叫醒,告诉她你不仅偷吃,还用了她的古龙水来盖味道。”
林墨盯着她的手掌看了好几秒。
艾薇儿的手掌很白,手指修长,掌纹清晰,无名指上戴着他们结婚时的戒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做了此生最快的战略权衡,然后从沙滩裤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一小袋海苔脆片,放在她掌心里。
艾薇儿收起海苔脆片,塞进自己的防晒衫口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牌子的海苔不错,我之前看到零在厨房里藏了好几袋,一直想尝但没找到机会。”
她靠在棕榈树上,撕开了包装袋,拿出一片海苔,咬了一口,咔嚓声清脆极了,比她批文件时敲回车键的声音还干脆。
她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带一点孩子气的表情。
“果然好吃。零的零食品味比我预想的要好。”
“这件事能不能……”
“保密费。”
“什么?”
“你已经付了海苔脆片。所以这次不告发你。”
她站起身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林墨的额头。
“下次偷吃,叫上我。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吃了太多年的饼干,饼干太干了,没有人帮我倒牛奶。”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把太阳镜推到眼前,优雅地转身朝海滩走去。
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隔着太阳镜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还有,你嘴角的巧克力没擦干净。左边,再往上一点。”
林墨用手背擦了一下左边嘴角,果然又擦下来一小块融化的白巧克力。
他站在棕榈树下,看着艾薇儿的背影走向海滩。
她说要找零商量一下晚餐的事,那道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白色的防晒衫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庄园的方向,白薇还在那把最大的遮阳伞下午睡,呼吸平稳,墨镜纹丝不动。
他又看了一眼海滩的方向,零正站在烧烤区旁边,面前摊着一排新鲜的海鱼。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伊丽莎白一起架起了一个画架,正对着海面写生。
伊丽莎白端着一杯红茶站在旁边,时不时给出评语。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经历了太多。
林墨在海滩上慢悠悠地走着。
脚下的沙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软软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细沙从脚趾间溢出来。
他走到沙滩排球场地旁边,白小薇和林清雪的沙滩排球对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白小薇一个鱼跃救球,整个人扑在沙滩上,沙子飞起来老高,球被她险险地垫过了网。
林清雪跃起扣杀,力度控制得精准无比,球贴着网沿落下去,落点正好是白小薇来不及回位的那个死角。
白小薇从沙子里抬起头,嘴里全是沙,呸了好几下,然后朝林清雪竖了个拇指。
“你这颗牙可是拔对了,现在扣球比我狠多了。”
林清雪面无表情地走到网前,伸出手把她从沙子里拽起来。
“跟我父亲的牙没关系。是你的防守脚步太慢了。”
林墨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他正准备坐下来好好观赏这场潜龙部队内战,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低头一看,兔小白仰着小脸,怀里抱着一个小贝壳,嘴里还叼着一根嫩草,小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父亲,小龙女阿姨说今晚有流星雨。她说神龙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但是凡人需要。所以她把庄园的天文望远镜搬出来了,但是她自己不会装,现在正在器材箱旁边发火。”
林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小龙女盘腿坐在沙滩上,面前的器材箱盖子大开,各种目镜和三脚架零件散落一地。
她手里捏着一本说明手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尾巴焦躁地拍着沙子,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上面的图示比例尺完全不对三等分点的标注位置误差至少偏了零点五厘米凡人的工业设计简直是对几何学的侮辱”。
星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说明手册,认真地对照着零件编号,从地上捡起一个目镜接口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了看,嘴里说着“龙姐这个应该是接在这个位置的说明书上写的是A口对B口但是这个A口的标记太模糊了我也不确定”。
两个人一个暴躁一个专注,像一对正在拼高难度乐高的难姐难妹。
小莓从沙堡工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铲子,铲子上粘着湿漉漉的沙子,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
“零姐!你不是说你力学学得还行吗!快帮龙姐装一下那个东西!”
正在沙滩上和苏晚晴对账本的零抬起头,往龙虾那边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朝小龙女走去。
她拿起说明书翻了一下,迅速在一堆零件中找到对应的目镜和三脚架底座,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组装过程中,她一共只轻轻拨开了小龙女两次尾巴,在小龙女抱怨的时候回了一句“您的尾巴挡到我的光了”,将星岚拿错的一个目镜转接到了正确的接口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天文望远镜就已经组装完毕,稳稳地立在沙滩上,镜头对着傍晚渐暗的天空,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修长。
小龙女仰头看着那台组装完成的望远镜,尾巴缓缓停止了拍沙子的动作,然后以一种矜持的姿态看了零一眼。
“你的动手能力还不错。下次如果有需要神龙帮忙的地方,可以开口。”
零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用她一贯的平淡语气说下午餐您吃的海蜇还剩半盘在小冰箱。
小龙女的尾巴僵了一瞬,然后她飞快地朝庄园方向飞去,嘴里说了句“你怎么不早说”。
林墨笑得蹲在地上。
星岚抱着木吉他走到零面前,用琴弦拨了一小段和弦,说了一句“零姐你刚才装望远镜的时候我有一个新曲子的灵感叫三分钟的沉默”。
零这次没有沉默,她接过星岚递来的毛巾擦干净手,平静地回答。
“星岚小姐。那首歌太短了。至少得凑到五分钟,我才能帮你填词。”
傍晚的海风变得凉爽起来。
太阳慢慢沉到海平面以下,天空的颜色从橙红色过渡到深紫色,再从深紫色慢慢变成墨蓝色。
海滩上湿漉漉的沙子被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得闪闪发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女儿们的沙滩排球赛已经结束,林清雪和白小薇分别带了一队人,最终比分是白小薇那边多赢了两分,但这主要是因为她队伍里有兔小白和小莓负责用零食和水干扰对手。
白小薇高举奖品——一只海螺壳,宣布明天还要再比一场。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白薇悠悠醒转。
她摘下墨镜,伸了个懒腰,赤红色的长发从躺椅边缘垂下来,像一道凝固的火焰。
她环顾四周,看到海滩上散落的全是家人,烧烤区那边星岚正在用吉他弹一段轻快的小调,零背对着她在翻动烤架上的鱼排,苏晚晴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往烤串上刷酱料。
林婉儿帮小莓把沙堡最后一座塔楼修好,小莓正在塔楼顶上插一根胡萝卜当旗杆,说这样兔小白就不会迷路。
艾薇儿站在烧烤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椰汁,正在和伊丽莎白讨论海蓝星的海产合作。
苏小小蹲在潮水线边,打着手电筒研究一只退潮后搁浅的橘色海星。
女儿们在海滩上跑来跑去,有人追着海浪跑,有人躺在沙滩上看星星,有人还在为下午排球赛的争议判罚低声争论。
然后她看到了林墨。
林墨正一个人坐在海滩边的一块礁石上。
礁石很大,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现在还残留着微微的暖意。
他脱了拖鞋,光着脚踩在石面上,手里拿着一个从庄园带出来的苹果,慢慢地吃着。
海风把他宽松的棉麻衬衫吹得鼓起来,头发也被吹乱了,但他没有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深蓝色的海平面和刚刚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
白薇没有出声,只是从躺椅上站起来,披上那件半透明的防晒衫,赤着脚走过沙滩,轻轻爬上了那块礁石。
礁石表面有点滑,她踩上去的时候林墨回过头,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在林墨身边坐下来,把腿盘起来,靠在他肩膀上。
“看什么呢。”
她问。
林墨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那边刚才有鲸鱼跳出来。很大一头,跳了三次。零说这个季节是海蓝星的鲸鱼迁徙季,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野生的鲸鱼。”
白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海面现在很平静,只有远处一道淡淡的白色浪花线,大概是鲸鱼最后一次下潜时留下的尾迹,正在慢慢消散。
她又靠回林墨的肩膀上,两个人的重量把礁石表面的沙子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还疼吗。”
她问。
林墨知道她在问那颗牙。
“早就不疼了。”
白薇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底部,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远处的烧烤区飘来烤鱼的焦香味和柠檬汁的酸香。
然后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特意提起的小事。
“你下午偷吃曲奇了。还有巧克力。跟林婉儿一起。零在她自己专用的除味剂瓶子上做了标记,你们喷完之后瓶子重量少了三克。她回来收拾厨房的时候发现的,然后跟在小莓身后挖贝壳的时候顺嘴告诉我的。”
林墨手里的苹果顿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因为零的数据从来不会出错。
白薇伸手把他手里的苹果拿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其实你说得没错。你的伤口确实已经愈合了。晓晓三天前就告诉我了。”
林墨转头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禁我的零食。”
白薇嚼着苹果,冰蓝色的眸子在暮色里闪着光。
“因为看你偷偷摸摸的样子很好玩。小莓说你在厨房里跟婉儿接头的时候,演技比星岚演的肥皂剧还差。零给我看了厨房监控的截图,你当时那个表情,以为零在沙滩上就没人盯你了。下次偷吃之前先确认一下女仆长是不是真的在休假。”
林墨无言以对。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白薇咬了一大口苹果,把剩下的小半颗塞回林墨手里。
“嗯。不然你以为零为什么会去海滩上陪小莓挖贝壳,都是我授意的,就是为了给你制造机会。结果你只偷吃了半袋曲奇和三块巧克力,太抠门了,下次多拿点。我本来还指望你把上次艾薇儿藏在吊柜顶层的那包太妃糖也一起偷了呢。那包糖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憋了好久就等你去偷,结果你没找到。”
林墨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
“白薇,你真的……很无聊。”
白薇靠在他肩上,冰蓝色的眸子倒映着海面上越来越密集的星光,嘴角翘得很高,语气坦然极了。
“我当然很无聊。我打了一辈子仗管了一辈子国家,好不容易天下太平家人都在身边,不无聊还能干什么。我无聊得很幸福。”
林墨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很多年以前在那个寒冷的仓库里第一次握住他的时候一样暖。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很久,直到烧烤区那边传来零平静的、被海风拉长的声音——晚餐好了。
林墨和白薇从礁石上下来,回到海滩上的烧烤区。
长长的木桌上已经重新铺好了桌布,摆上了烤鱼、烤虾、烤玉米和一大盆海鲜汤。
零站在烤架后面,手中夹子翻动着最后几串牛肉,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银白的发丝被海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她浑然不觉。
一家人在长桌边坐下,木椅被拉得吱吱呀呀地响。
这顿烧烤一直吃到深夜才散。
桌上堆满了竹签、贝壳和空了的椰子壳。
白小薇和林清雪还在争论谁吃的烤鱼比较多,艾米丽默默在旁边记录,说这些数据可以拿来做成家庭成员食物消耗排行榜。
苏小婉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轻声念了一句刚读到的诗。
苏小梅立刻接了下一句,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
伊莉雅和伊薇雅靠在一起睡着了,身上盖着艾薇儿拿过来的防晒毯。
林晓晓正在给兔小白的贝壳分类,兔小白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她找了整整一下午才找到的粉色贝壳。
小龙女飘在半空中,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盘子里堆了八条烤鱼的鱼骨,星岚正在默默数她到底吃了多少。
林双在清理桌面,拿着一个大垃圾袋把空竹签一把一把往里扔。
林墨看着这一桌狼藉和满眼家人,轻声说了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白薇侧头问他刚刚说什么。
他摇摇头,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根剩下的烤玉米,咬了一口说我就是觉得这玉米真甜。
流星雨在午夜如约而至。
所有人仰着头,看一道道银色的光线划过墨蓝色的天幕。
白薇靠在他左肩,林清雪无声地站在他右后侧,小莓蹲在前面的沙地上,兔耳朵竖得笔直。
小龙女难得没有开口评价凡人的天文现象有多低级,只是安静地飘在半空中,金色的龙眸里映着满天的流星。
林墨没有许愿。
他觉得已经不需要了。
他这辈子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在这片海滩上了。
流星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海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
白小薇靠在林清雪的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海螺壳奖品。
林清雪没有推开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银色的眼睛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米丽趴在野餐毯上,身边散落着一堆贝壳和标签纸,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大概是在给贝壳分类的时候睡着的。
苏小婉靠在苏小梅的肩上,两个人身上盖着同一条薄毯,毯子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
伊莉雅和伊薇雅早就被艾薇儿和伊丽莎白抱回了房间。
林晓晓蜷在躺椅上,怀里抱着她的便携式药箱,药箱的扣子没扣好,露出一角纱布。
兔小白睡在小莓的腿上,小莓也睡着了,兔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兔小白半边脸。
林双靠着莉莉丝和艾拉,莉莉丝轻轻拍着她的背,艾拉在低声哼一首精灵族的摇篮曲,调子很轻很轻,像海风拂过草叶。
小龙女悬浮在半空中,尾巴垂成一个放松的弧度,怀里抱着那架组装好的天文望远镜。
她的呼吸很均匀,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用尾巴睡觉的存在。
星岚靠在躺椅上,木吉他搁在脚边,手指还保持着按和弦的姿势,音符好像会在她梦里继续弹下去。
白薇率先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动作利落。
她把散在肩头的赤红色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弯腰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走吧,回去睡。明天还要赶飞船。”
林墨揉了揉眼睛,从沙滩上坐起来,背后粘了一背的细沙。
他看了看周围横七竖八的家人,轻声问要不要叫醒她们。
白薇扫视了一圈,摇摇头。
“小的让零来抱,大的让她们自己走。”
零从烧烤区那边走过来,她已经把烤架和餐具都收拾干净了,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
听到白薇的话,她微微点头,先把林晓晓从躺椅上抱起来,动作极其平稳。
晓晓只是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软毛牙刷要勤换”,就又睡死过去了。
然后零走到野餐毯旁边,弯腰把艾米丽也捞了起来。
艾米丽挣扎着睁开一只眼睛问“几点了”。
零说不早了。
艾米丽又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明天帮我看看贝壳摊的营业额”,头一歪靠在零的肩膀上重新睡着了。
林清雪扶着白小薇站起来。
白小薇被移动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我还能再扣一局”,眼睛根本没睁开。
林清雪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对自己的父亲说了句“父亲,我先带小薇姐回去”,然后搀着白小薇往庄园走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一长一短。
林双被莉莉丝和艾拉一人牵一只手拉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问晨练改成明天下午行不行。
艾拉说行。
林双说那就好,然后又闭着眼睛走了几步才睁开。
小莓被零轻轻拍了拍肩膀叫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兔耳朵差点打到旁边的兔小白,满脸写着“我没有睡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兔小白从小莓腿上轻轻抱起来交给走过来的苏晚晴,然后对小莓说了一句“您的贝壳在桶里,明天再洗”。
小莓松了口气,拎起她那个装满了贝壳的小桶,乖乖跟在零身后走了。
苏晚晴一手抱着兔小白,另一只手去扶苏小婉和苏小梅。
苏小梅迷迷糊糊地问“古代海边的居民是不是也这样在沙滩上睡觉”。
苏小婉替她合上古籍,说天亮再研究。
苏小小在旁边把自己的笔记塞进防水袋,她倒是很清醒,大概是因为刚写完海星的观察笔记,脑子还处于高度活跃的学术状态。
她一边走一边对林墨说“那只海星明天退潮的时候应该还能找到,我定了闹钟”。
一家人就这么三三两两地穿过沙滩,朝庄园走去。
月光把沙滩照得银白,脚印在身后的沙子上延伸成一条蜿蜒的路。
林墨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海滩。
烧烤架已经收起来了,躺椅上的毯子被零叠好带走,只剩下那几把遮阳伞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还有潮水线边上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带着海水咸味和烧烤余香的夜风满满地吸进肺里,然后转身跟上了家人的脚步。
第二天早上,庄园从清晨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
白薇的原定计划是“九点出发,十一点到港口,中午登船,下午到家”,但计划这东西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先是白小薇发现自己的军靴少了一只,她在房间里翻了一圈只找到一只鞋,最后在林清雪的床底下找到了。
林清雪面无表情地说“昨天你睡着之后把鞋踢进去的”。
然后是艾米丽把昨天晚上没做完的收支表做完了,正拉着苏晚晴汇报她这次的“战果”。
她说海滩摆摊的收入可以抵掉三分之一的度假开销下次应该带更多存货来。
苏晚晴温柔地提醒她说我们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艾米丽推了推眼镜说再给我五分钟。
然后是兔小白宣布她要把那只活的寄居蟹也带回首都星。
小莓蹲在她面前解释了好久,说寄居蟹的家是大海,你把它带走了它会想家的。
兔小白眼圈红了,把寄居蟹轻轻放回沙滩上,蹲在那里对它说了句“你要好好长大”。
寄居蟹迅速地钻进了沙子里。
最后是小龙女的天文望远镜,她坚持要把望远镜带回首都星,说这东西是她在凡人世界的第一个玩具。
问题是望远镜已经拆散了,零件装在箱子里,箱子大到塞不进飞船的行李舱。
零不得不多花半个小时重新规划行李排布,最后把林墨的一箱零食全部移到了其他行李的缝隙里,才勉强装下。
林墨在一边欲言又止。
白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首都星再给你买新的”。
飞船终于起飞的时候,比原定计划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苏小小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这次度假的观察笔记。
海星、海虾、海蓝星的海水矿化度、小龙女对海蜇的态度转变,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
林婉儿坐在她旁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是在回味昨天的巧克力还是在想回首都星之后要给林墨做什么食疗餐。
艾薇儿坐在飞船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预算方案。
海蓝星的海产供应链合同草案已经在她光脑里躺着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
“方案可行,回去之后安排试吃会。”
坐在她对面的伊丽莎白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地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变小的蔚蓝色星球,轻声说了句“海水颜色比我记忆里的更蓝”。
伊莎贝拉在旁边翻着一本帝国贸易署的旧报告,头也不抬地回了句“母皇下次可以去帝国所属的海洋星球度假”。
伊丽莎白优雅地放下茶杯,看了女儿一眼。
“伊莎,你在邀请我吗。”
伊莎贝拉把报告翻过一页,语气平淡。
“只是建议。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
伊丽莎白的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莉莉丝和艾拉并肩坐着,两人共用一个耳机,大概在听星岚新录的demo。
星岚本人则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抱着吉他,手指轻轻拨着弦,嘴里念念有词。
“海蓝星的海浪,七十二BPM。”
她停下来,在光脑上记了一笔,把那个调子哼了一遍,然后又哼了一遍,说这个可以当副歌。
林双趴在座椅背上听她哼,眼睛亮晶晶的。
星岚回头看到她,问她要不要来帮忙写歌词。
林双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坐到星岚旁边,认真地问押韵有什么规定。
星岚说不押也可以,好听就行。
女儿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消磨着航程。
白小薇把座椅调成了训练模式,正在做静力训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
林清雪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拭白小薇那只好不容易找到的军靴上的沙子。
白小薇偶尔低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被林清雪面无表情地堵了回去。
“沙子会磨损皮革。你以后找鞋的时候可以顺便保养一下。”
白小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下次我帮你擦”,然后继续做她的静力训练。
艾米丽在飞船的折叠桌上摊开了一堆资料,包括她那份“家庭成员食物消耗排行榜”的初稿。
苏小婉被她强拉着当数据审核员,一边看一边笑,说昨天的烤鱼数据应该把林清雪和白小薇并列第一,因为根据她观察林清雪吃了至少八条,白小薇大概吃了九条但是其中有两条是剥给兔小白的。
艾米丽推了推眼镜,认真地修改了数据。
苏小梅坐在窗边,腿上摊着那本古籍。
她正把昨天关于海蓝星海水矿化度的观察结果写在古籍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地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苏小婉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在古籍上写字会不会不太好。
苏小梅头也不抬地说这本古籍是复制品,原件在博物馆里。
苏小婉沉默了一下,说那你继续写。
苏小梅写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个括号,里面写着“以上观察基于口感,有待实验室验证”。
林晓晓没有睡觉,也没有看书。
她正把从海蓝星带回来的几种海藻样本分装进密封袋,每袋都贴了标签,上面写着采集时间、地点和水温。
林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她还带了便携式水质检测仪,便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林晓晓认真地回答,白薇妈妈说海蓝星的海产以后可能要成为环宇星际的供应链,她要先分析一下海藻的营养成分,看看能不能开发成新的保健食品原料。
林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要不要考虑以后跟你艾薇儿妈妈合伙开公司。
林晓晓想了想,说合伙可以,但品牌名必须叫“星海堂”,因为她才是研发负责人。
林墨转身走了,边走边笑。
小莓和兔小白坐在飞船后舱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从海蓝星带回来的东西。
贝壳、海螺、几片漂亮的珊瑚碎片、一个装满了海沙的小瓶子、还有一张小龙女画给她们的“流星雨观赏示意图”。
小龙女的画风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学术气,流星被标了编号,轨迹用虚线标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文字。
小莓看不懂一半的字,但觉得画得很漂亮,准备回去之后裱起来挂在厨房墙上。
零路过的时候,小莓叫住她,送了她一枚从沙滩上捡的小贝壳,说是用来感谢你帮我装天文望远镜。
零接过贝壳,握在掌心里看了看。
那是一枚很小的白色贝壳,表面有细密的螺纹,在灯光下反射出淡粉色的光泽。
她把贝壳放进围裙口袋里,说了声谢谢小莓小姐。
小莓说不用谢,然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可是贝壳好像本来就是零姐帮我挖的。”
零的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回答,端着果汁继续往前走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窗外的星空渐渐被首都星熟悉的灰色云层取代。
港口出现在舷窗下方,停机坪上能看到庄园派来的接驳车队,一排黑色的悬浮车整整齐齐地停在灰色的混凝土地面上。
白薇从座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赤红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然后她转过身,扫视了一圈满舱的家人。
有人在收行李,有人在合上古籍,有人在最后一次检查样本密封袋,有人正在把没吃完的零食塞进随身包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手。
“到家了。下车之后各回各的房间放行李,半小时之后餐厅集合。零说今晚吃火锅。”
飞船稳稳地降落在港口。
舱门打开,首都星熟悉的空气涌进来。
没有海蓝星那种咸湿的海风味,而是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城市特有的金属味和庄园花圃里飘来的桂花香。
林墨站在舱门口,深深吸了一口。
他忽然觉得这片空气虽然不如海岛清新,但闻起来莫名地踏实。
因为这空气里有家的味道。
庄园的桂花是很多年前林婉儿种的,她说桂花可以做药引,也可以泡茶,还可以入菜。
后来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整个庄园都飘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闻久了会觉得连墙壁都是甜的。
接驳车队在高速通道上疾驰。
庄园的大门很快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门廊的柱子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门口的草坪被修剪过了,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花圃里的风信子正在开花季的尾巴上,紫的白的挤成一团。
车队刚停稳,小龙女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抱着那箱天文望远镜零件,尾巴在身后甩得虎虎生风,嘴里喊着“我的望远镜要放哪个房间”。
零跟在她身后,平静地提醒她零件箱上面还有一层灰,擦干净了再搬进屋里。
小莓拎着她那桶贝壳跑向花圃,说是要给花圃铺一圈贝壳装饰。
兔小白骑在她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枚从海蓝星带回来的小海螺,海螺被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兔小白咯咯地笑,说它在唱歌。
林墨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站在车门口,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庄园。
午后的阳光照在白色外墙上,把整栋房子染成了温暖的浅金色。
二楼的窗户开着,大概是哪个女仆提前回来打扫了房间,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看到小莓正蹲在花圃旁铺贝壳,兔小白在旁边帮忙,动作太小,一颗贝壳要摆好几次才能放稳。
小龙女在门廊下拆她的望远镜零件箱,零站在旁边拿着抹布,表情依旧是那张扑克脸,但尾巴也没有拍打任何人的迹象。
白小薇和林清雪各自提着行李往门口走,白小薇还在说昨天的排球,林清雪偶尔回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艾米丽提着她那袋贝壳工艺品进了屋,嘴里念叨着要给伊莉雅她们展示最新的成本核算表。
苏晚晴抱着已经睡着的兔小白,脚步很轻地上了台阶。
林婉儿从厨房方向飘来一股熟悉的中药味,大概已经在给林墨熬回程的养生汤。
苏小小抱着她的笔记进了书房。
星岚在草坪上坐下来,拿出吉他调了调弦,空气里响起几个散漫的和弦音符。
林墨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一切。
白色的门廊柱子在他身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阳光很暖,桂花很香,屋子里飘出养生汤的中药味和火锅底料的麻辣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把养生和放纵两件事情同时端上了桌。
白薇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居家服,赤脚踩在门廊的木板上。
她看到林墨还站在门外,挑了挑眉。
“站在外面干嘛,进来啊。零在调火锅蘸料,你要吃沙茶酱还是芝麻酱,她说如果你不选她就两种都调。”
林墨走上台阶,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然后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不是那种激烈的、劫后余生的拥抱,只是很轻很轻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揽住一片很熟悉很熟悉的风景。
白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林墨的头发。
“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林墨松开手,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回家真好。”
白薇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林墨。你拔牙是在休假前,伤口早愈合了。你在海蓝星吃了蒜蓉扇贝、椒盐皮皮虾、烤鱼、烤虾、烤玉米、海鲜烩饭、海胆、蟹肉、龙虾、海蜇。你还在厨房偷吃了曲奇、巧克力、海苔脆片,又喝了冰牛奶。你伤口没事对吧。”
林墨点头。
白薇把垂在肩头的红发往后一甩,嘴角翘得高高的。
“那今晚给你加一盘酥肉。现炸的。”
餐厅里热气腾腾。
铜锅在桌子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菌菇锅底飘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菌类和几颗红枣枸杞。
桌子上的菜盘子摞了好几层,肥牛卷、羊肉卷、毛肚、鸭肠、虾滑、鱼丸、豆皮、藕片、土豆片、金针菇,还有一大盘现炸的小酥肉,刚出锅没多久,表面还泛着油光。
白薇把小酥肉推到林墨面前,冰蓝色的眸子含笑看着他,说这是拔牙勇士的奖励。
林墨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外壳酥脆,肉嫩多汁,花椒粉的麻和盐的咸刚好平衡,烫得他直哈气还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白小薇和林清雪坐在桌角,正用漏勺进行一场无声的涮肉竞赛。
白小薇的漏勺在锅里翻搅了三下,捞起三片肥牛,林清雪的漏勺精准地穿过翻滚的红油,一次性捞出五片,筷子轻轻一抖,三片落进自己碗里,两片落在白小薇碗里。
白小薇愣了一下,问她干嘛给自己。
林清雪蘸了蘸芝麻酱,语气平淡。
“你昨天打排球的时候膝盖擦伤了。牛肉补蛋白质。虽然你今天早上在飞船上做静力训练的时候完全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但补充营养总是没错的。”
白小薇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然后闭上了嘴,默默吃掉那两片肉,过了好一会儿才嘀咕了一句“下次我也帮你捞”。
林清雪没有回答,但她的筷子在锅里多烫了一片肥牛,又悄悄放进了白小薇碗里。
艾米丽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对面的艾薇儿问她贝壳摊的收入到底是多少。
艾米丽把金针菇吸进嘴里,从口袋里掏出她那个小本子,翻到夹了标签的那一页,念道贝壳类工艺品销售收入一共三百二十星币,扣除成本后净利润两百零五星币,如果算上苏小婉的销售提成,纯利润是一百八十星币。
艾薇儿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问她销售提成给了多少百分比。
艾米丽推了推眼镜,有点心虚地说百分之十。
艾薇儿把餐巾叠好,平静地评价道初次创业能给合伙人开出合理的分成比例说明你懂得长期合作的商业逻辑,然后说环宇星际下个月要推一个亲子文创产品线,建议她带上贝壳手链的样品来参加产品评审会。
艾米丽听完呆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旁边正在夹虾滑的苏小婉,激动得金针菇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小龙女面前堆了三个蘸料碟,一个沙茶酱,一个芝麻酱,一个蒜蓉香油。
她用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精准地数着秒,说凡人的火锅确实有一套复杂的操作规范,然后就蘸了一下蒜蓉香油塞进嘴里,龙角在灯光下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星岚坐在她旁边,也在涮毛肚,但她是在测试毛肚的最佳涮制秒数,涮了七秒捞起来尝一口,说脆。
涮了八秒捞起来尝一口,说也脆。
涮了十五秒捞起来,嚼了嚼,皱眉,说老了。
她掏出光脑在笔记上飞快地写下七个字:毛肚黄金时段、七到八秒。
小龙女侧头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星岚小姐。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吃火锅还做实验的凡人。不过我喜欢你的严谨,回头把你的实验数据给我一份,我帮你建模。”
星岚抬起头,眼睛亮了。
“龙姐你还懂建模。”
小龙女把毛肚咽下去,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我是宇宙神龙,数学是宇宙的底层语言,本能而已。”
苏小小正在研究火锅汤底的红油是怎么在菌菇锅的边缘形成一圈完美的油膜,她舀了一勺红油汤底倒进空碟子里,等它冷却,然后仔细观察油脂凝固之后的纹路。
苏小梅凑过去一起看,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苏小梅提出是否可以写一篇论文叫《火锅汤底中油脂凝固过程的形态学分析》。
苏小小想了想,说得再涮几锅才能确定样本的稳定性。
苏晚晴坐在对面默默将一筷子蔬菜夹到她们各自碗里,轻声嘱咐先吃饭,论文的事吃完再讨论,不然菜凉了不好吃。
苏小小和苏小梅同时抬头,同时说了句好的,又同时低头继续研究红油纹路。
苏晚晴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没有再催。
林婉儿在给林墨单独煮一小锅药膳粥。
粥底是她在海蓝星就熬好的,加了山药、莲子、百合、枸杞,回程的飞船上一直放在保温罐里,到了家又在炉子上重新加热,现在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粥香和药香搅在一起,又在火锅霸道的麻辣气中杀出一条清淡的路。
她把粥盛进小碗里,撒了几粒枸杞,放在林墨手边说火锅上火喝点粥护胃。
林墨看着她额角冒出的细汗,说了句你辛苦了。
林婉儿摇摇头,轻声说就是想照顾你,然后又回去继续煮粥了。
伊丽莎白正用漏勺捞起一片在菌菇锅里涮过的冬瓜,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她对伊莎贝拉说海蓝星的菌类不错,回头可以进口一批放在宫里招待使节。
伊莎贝拉正在试图用筷子夹起一颗在红油锅里翻滚的牛肉丸,夹了三次都滑掉了,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颗逃逸三次的丸子,像是盯着一个不听话的帝国叛军。
伊丽莎白轻叹一声,用自己的筷子帮她把牛肉丸夹起来放进碟子里,无奈地说了一句用叉子。
伊莎贝拉拿起叉子把牛肉丸送进嘴里,嚼了嚼,回答母皇的筷子用得也不是很熟练刚才冬瓜从漏勺里滑回去两次我都看见了。
伊丽莎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定地回了句那是冬瓜的错。
林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晚饭接近尾声。
长桌上渐渐安静下来,吃得撑的人靠在椅背上消食,困了的人开始打哈欠。
但谁都没有马上离席。
火锅的热气还在蒸腾,把这一桌人的面孔笼在一片温暖的水雾里。
林墨端起面前的杯子。
杯子里是白开水,热气都没有,就只是很普通的温水。
他把杯子举起来,举到半空中,手很稳。
餐厅的灯光穿过玻璃杯,把杯中的水面照得发亮,像一块流动的水晶。
“我说几句。”
满桌的闲聊声渐渐停下来。
白小薇把漏勺放下,林清雪停下了筷子,艾米丽合上了她的小本子,苏小梅从红油的研究中抬起头,林双从果汁杯后面探出脑袋。
小莓的兔耳朵转向林墨的方向,零从备菜台后面抬眼看了过来。
白薇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火锅沸腾的水雾。
林墨看着自己的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第一句话说得很慢,像是从心里一块一块搬出来的。
“这次度假,是我这辈子过过的最好的假期。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想去的。因为拔牙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要去,白薇拍了板,零订了飞船和食材,艾薇儿把整整三天的会议改成了线上,苏晚晴提前处理好了星火的遗留事务,林婉儿把她的药剂实验调整到了出发前,苏小小把下个月的秘书长工作计划提前赶完了。伊丽莎白和伊莎贝拉推掉了帝国那边的例行会议。莉莉丝和艾拉把任务排期做了调整,星岚把录音棚的档期往后挪了整整一周。小莓在厨房里试做了好几批零食,光失败的焦糖布丁就有好几盘。”
他顿了顿,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白小薇和清雪专门跟部队请了假,艾米丽把她的财务报表搬到了海滩上,苏小婉装了一行李箱的诗集,苏小梅把十几本古籍塞进了行李,林晓晓带了整套急救设备,兔小白给自己准备了三种不同口味的小饼干。林双把莉莉丝妈妈和艾拉妈妈的养生茶也装走了。”
说到这里,兔小白举起手抗议,说不是三种是四种还有一种是草莓夹心,所有人都笑了。
林墨等笑声平息,继续说。
“你们每一个人,都把本来应该在家完成的事情搬到了海边,把本来可以放松的时间变成了另一种放松。只是因为白薇说了一句要带我去度假。我在海滩上看你们打排球、挖贝壳、堆沙堡,看小龙女装不上望远镜急得用尾巴拍沙子,看小莓为了贝壳摊的事情和零讲道理,看星岚弹吉他弹到一半突然掏出光脑记灵感,看婉儿在海滩上教我食疗知识,看小小研究海星研究到忘记吃饭,看晚晴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你们笑。”
他停顿了一下,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
“我以前不太敢想这些事。我总觉得幸福太大了,大到不真实,大到随时可能会碎。所以我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习惯了用开玩笑的方式把心里话糊弄过去。但这次在海蓝星,我坐在那块礁石上看鲸鱼的时候,白薇爬上来,靠在我肩上。我当时就在想——这些事,这些人,是真的。”
整个餐厅安静极了。
连火锅沸腾的声音都好像轻了几分,只有锅底偶尔冒出一两个小气泡,啪地破开。
林墨把杯子举得更高了些,对着围坐在长桌四周的妻子们和女儿们,眼睛微微泛红,嘴角却弯着。
“我不想一一叫名字了,太多了,念完天都该亮了。我就用最简单的话说。谢谢你们陪我出去。谢谢你们把我从首都星拽到海边,谢谢你们让我的牙洞在海风里彻底愈合。我爱你们每一个,胜过爱我自己的命。这杯水,我喝了。”
他把那杯温水一饮而尽。
水是微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是热的。
白薇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红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艾薇儿低下了头,细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亮光,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晚晴脸上挂着安静的泪,泪珠顺着侧脸的弧度滑到下巴上,她拿餐巾轻轻拭去,接着给林墨夹蔬菜的动作也没停过。
苏小小把研究红油的那碟样本推开了,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眶微红,嘴上却没说什么。
小莓已经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一手揪着自己的兔耳朵,一手扯着零的围裙边儿,哽咽着问零姐你有纸巾吗我有纸巾但我拿出来手抖掉了。
零站在原地,银色的眼眸里有细微的光在颤动,她递了一整盒纸巾给小莓,然后自己转过头去,极快极轻地擦了一下眼角。
白小薇啪地站起来,对着林墨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报告说父亲你才是我们见过最勇敢的人。
她的军礼板板正正,但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掩不住的哭腔。
林清雪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伸出手握住了白小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白小薇反手紧紧扣住她的手指,两个人就那么握着,谁也没看谁。
艾米丽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好几下,嘴里说自己没有哭只是水蒸气进到眼睛了。
她对面的艾薇儿将自己面前的甜品推了过来,轻声说了句这个给你。
艾米丽把甜品接过去,又推回来半份自己的红糖糍粑。
伊莉雅和伊薇雅靠在一起,伊薇雅表情平静地递纸巾给姐姐,但她自己的袖子已经被泪水沾湿了一小块。
林晓晓白大褂也没穿,就站在白薇身后,眼睛红红的,嘴里喃喃重复着父亲说得好对,牙槽骨再生之后确实需要彻底放松,海蓝星的气候对术后恢复有正向影响。
林双趴在桌上不做声,莉莉丝和艾拉一人一边轻抚她的头发。
艾拉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
林双闷闷地说了句我也想敬酒可是我杯子里的果汁喝光了。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一桌狼藉的火锅盘子和空了的饮料瓶上。
火锅的蒸汽袅袅升上去,在天花板附近凝成极细的水雾。
窗外的桂花香从厨房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和火锅的麻辣味搅在一块,好像把整个家都裹在了一层温柔的网里。
白薇放下酒杯,冰蓝色的眸子看着林墨,开口打破沉默。
“既然你都发表感言了,那我也说一句。下次度假,不许偷吃。”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直抖。
兔小白终于把埋在碗里的头抬起来,嘴角还沾着红糖糍粑的糖粉,举手问下次度假去哪里。
林墨伸手擦了擦她的嘴角说你想去哪。
兔小白认真想了很久,然后说她想去看雪。
林墨看了一眼白薇。
白薇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了一句。
“雪山也行,反正我有的是钱。”
全桌人又笑了。
笑声撞在餐厅的墙上,又弹回来,和火锅的蒸汽搅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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