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们要去见燕长生。
一路说笑间，朱元璋父子几人已踏入文华殿。
殿前高座，自然是天子之位。
下方两侧，则摆着五张长案，正好供太子朱标与朱樉、朱棡、朱棣等皇子落座。
只是，在朱元璋的御案之上，以及太子朱标的案头，早已堆满了如山奏疏，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人影。
朱樉、朱棡、朱棣几人刚落座，朱标便从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里翻拣一番。
随即抱着一摞高得吓人的卷宗走过来，哗啦一声，分别甩在几人面前的桌案上。
那堆奏章垒起来，几乎快赶上坐着的人脑袋了。
朱标拍了拍手，笑着开口：“这些都是一些影响不大、牵扯不广的折子，今天你们就先拿它们练手。”
“遇到不懂的，可以互相商议，也可以问我，或者直接去问父皇都行。”
“要是觉得一时拿不准，带回去也无妨，找府里的幕僚参详一下再处理。”
“但切记——保密为上。有些小事泄露出去，顶多惹点风波；可若涉及国策要务的泄了密，那就麻烦大了。”
闻言，朱樉、朱棡、朱棣、朱橚面色还算镇定，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期间想吃想喝，或是有别的需求，跟内侍说一声就行。”
“午时咱们一道用膳，饭后再继续。”
“今天是第一天，任务不算重——只要把眼前这堆处理完，就能走人，爱歇着歇着，爱干啥干啥。”
“不过明天记得寅时初刻就得来文华殿报到。我和父皇会在早朝前，逐一批阅你们今日所断之事，给出意见。”
“之后我们再一起过一遍那些重大议题——一时不能决断的，就留到廷议，交给百官合议。”
“等朝议有了结果，最终裁决才落地，再由文武官员执行推行。”
“早朝一结束，你们立刻回文华殿，接着批折子。”
“监国辅政的日常，基本就这么个节奏。”
“还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在这儿，父皇也在。”
话音落下，朱标转身回位，低头执笔，刷刷几下便投入奏章之中。
兄弟几人面面相觑，你瞅我一眼，我瞄你一下，又齐刷刷地看向自己案前那至少五四十份的奏疏，喉头不由得一紧，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么多？一天之内全搞定？！
说好的执掌乾坤、号令天下呢？！
说好的金口玉言、一言定兴衰呢？！
说好的权倾四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
说好的执笔绘山河、挥毫写盛世呢？！
怎么转头就成了文书苦力，在案牍之间埋头苦干？
心里虽万般错愕，秦王朱樉还是伸手从堆里抽出一份，摊开一看——
【上高衙门县令罗云封等，诚欢诚忭，稽首顿首上言：伏惟天佑下民，四时有序，风雨应期，五谷丰登，黎庶安泰。
恭惟皇帝陛下，承天受命，统御万方，以英明之德化导群伦，以仁和之政绥靖寰宇。遂使天心允洽，文明大启，太平基业，绵延万世。
臣等幸逢圣世，欣睹昌辰，心驰九重，遥祝千秋。仰紫极而三呼万岁，祈圣寿与天地同久。不胜颙望，激越屏营之至。
谨奉表称贺以闻。洪武十二年五月一日，上高衙门县令罗云封等谨上表。】
通篇读罢，朱樉整个人呆若木鸡。
这……这份奏疏是来搞笑的吗？！！
就因为立夏到了，上高县令带着一帮下属递个折子上来，说在当今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当地风调雨顺，特此上表恭贺？！！
闹呢？！
这玩意儿需要我批？要我写什么“朕已阅，尔等用心”？！
一旁的晋王朱棡盯着手中奏本，眼皮直跳，嘴角抽搐。
他手里的那一份更离谱——某县一头牛，一胎生了三犊，全县轰动，视为祥瑞，归功于天子德泽深厚，普照山河，连牲口都感召天恩云云……
朱棡提着朱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写“嘉奖”吧，显得太当真；批“荒唐”吧，又怕伤了地方官的积极性……可这算什么事啊！
另一边，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手里的也差不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报喜，就是各地衙门堆词凑字的马屁文，通篇“皇恩浩荡”“圣明天纵”，看得人脑仁疼。
【难怪大哥说今天奏疏不多，还保证一天能处理完。】
朱棣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种货色，别说五四十件，再来一百件，一个上午也能刷完——毕竟，根本不用动脑子。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坐在上方的朱元璋。
每隔一阵，他就踱步下来，在他们身后慢悠悠转圈，像只巡视猎物的老鹰。
有时就站你身后，不说话，只看着你提笔欲批的模样。
你不批，不行；批了，他又盯着你看，偶尔还从鼻腔里挤出几声“啧啧”“呵呵”“嗯哼”……听不出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人心中齐齐哀嚎：
这哪是监国理政？这是上刑场！
比带三千轻骑冲北元大营还折磨人！
【草率了！太草率了！】
【这监国辅政，跟我想象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父皇怎么又站我身后？！别人不看偏看我？难道我写的批语特别蠢？！！】
【能不能走开一会儿？！】
【时间怎么跟冻住了一样？！】
【午膳还没到吗？！！】
【半个时辰我去过两次茅厕了……父皇眼神都不对了，下次还能不能溜？】
【今天怎么熬得这么绝望？！！】
……
文华殿内，四大亲王如坐针毡，度秒如年。
生平头一遭，觉得批奏折比打仗还可怕。
……？！？！？！？！？！？！？！？！？！？！？！？！？！
……
半个月光阴一晃而过。
今日，正是燕长生先前约定之日——半月之后，再赴其府议事。
消息一出，朱樉、朱棡等人顿时精神一振，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终于！可以逃离文华殿了！
整整半个月的“监国”生涯，对他们而言简直是酷刑。
每天寅时初（凌晨三点）就得进殿，听朱元璋和太子朱标挨个点评昨日奏疏批阅情况。每人一刻钟训话，分秒不差，雷打不动。
接着寅时中（四点），父子俩搬出几份涉及重大、需廷议的奏本，六人围坐，从天子视角、太子格局、藩王立场轮番剖析——这事该怎么定，百姓怎么看，百官如何应，朝局怎么稳。
讨论完，寅时末（五点），早朝开始。
卯时前后（七至九点）散朝。
日复一日，枯燥、高压、窒息。
而今天——
他们要去见燕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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