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公之庆兮,传子孙兮
第202章 “公之庆兮,传子孙兮“唐明宗长兴元年(公元930年),张氏老妪上书朝廷,自称为保外孙性命,将亲孙交予追兵砍杀——用自家骨肉,换下圣人一脉。”
“孔仁玉因此受封‘文宣公’,其后裔便称‘内孔’。”
“不过,曾有张家后人酒后失言:当日孔仁玉早已被交出,死在追兵刀下;后来承爵受封的,实为张家子张仁玉。”
“不知衍圣公——究竟是外孔刘的种?!!”
“还是内孔张的根?!!”
燕长生笑意不减,目光如刃,稳稳钉在孔希学脸上。
既动嘴仗,就得专挑最疼的旧疤撕开!
对孔家人而言,“外孔刘,内孔张”七个字,比刀割更利,比雷劈更响——
它撬动的是整个孔府立身之本:那所谓纯正无瑕的圣人血脉,或许早被血与谎浸透了数百年。
燕长生话音借传音力士的铜喇叭远远荡开,震得殿外青砖都似在嗡鸣。
四下里,无数儒生、书生、应天府百姓听得瞠目结舌,议论声如沸水翻腾。
这般秘辛,别说寻常百姓,连多数读过《春秋》《左传》的学子都闻所未闻。
毕竟,这是孔家捂得最严的一块伤疤——能抹,必竭力抹净;抹不净的,就拿朱笔轻描淡写,一笔虚化。
高台之上,朱元璋听完,眉梢微微一扬,显然也是头回听说。他侧过身,目光落向阶下宋濂:
“景濂先生,这‘外孔刘,内孔张’,可是确有其事?!!”
宋濂被这一问,又被周遭皇子、百官齐刷刷盯来的眼神压得喉头微紧,苦笑浮上嘴角,随即拱手,声如铁铸:
“回陛下——‘外孔刘’确有史载,‘内孔张’则纯属无稽之谈!!!”
旁人可不知这段公案,可他宋濂通览二十四史、熟记历代谱牒,又怎会漏过这桩埋在孔家族谱夹缝里的腥风血雨?
但是,“外孔刘”这事勉强还能捏着鼻子认下,“内孔张”却万万不能点头应承!!!
因为只要松口承认“内孔张”,等于亲手撕开孔家近六百年来的祖谱封印——满门子孙皆非圣人嫡血,全是顶着圣裔名头招摇撞骗的冒牌货、窃位者、无耻之尤!!!
这对天下读圣贤书、守礼义纲常的儒生士子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道统崩裂!!!
所以甭管“内孔张”是真是假,此刻它就必须是假的!!!
哦……
朱元璋拖长了调子,轻轻应了一声,再没接话,只把目光稳稳投向高台之上立得笔直的燕长生。
底下文武百官神色纷杂: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等一众勋将,个个眼皮微抬,嘴角微扬,像刚听了一出绝妙的市井奇谈。
其余文臣面上倒都端着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颔首附和,可心底那点盘算,却如雾中观火,影影绰绰,谁也摸不透。
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燕长生这番话,已如一枚淬了冷霜的钉子,深深楔进了朱元璋、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诸皇子心坎里;也楔进了满朝文武耳根深处;更楔进了应天府衙前挤得水泄不通的万千百姓心头。
至于这钉子日后会不会抽枝散叶、撑裂梁柱,甚至掀翻整座孔氏宗庙的根基?
那就看人心如何摇晃,更要看燕长生接下来,还会掏出怎样一把刀。
“纯属放屁!!!”
孔希学气得牙关咯吱作响,下唇被咬开一道血口,话未出口,唾星混着血沫便朝燕长生劈面喷来!
唰——
燕长生腕子一抖,折扇豁然展开,精准拦住那团腥气扑鼻的污浊,眉心微蹙,暗自打定主意:这扇子回头就扔进炉膛烧成灰,脏得扎眼。
他抬眼望向对面喘息如牛的孔希学与孔克表,唇角一扯,浮起半分讥诮:
“我有没有胡说,衍圣公与祭酒心里比谁都亮堂。”
孔希学、孔克表胸口剧烈起伏,眼珠泛红,活似两头被逼至绝崖的困兽,恨不得用目光剜下燕长生的皮肉!
若眼神真能杀人,燕长生此刻早已被凌迟千遍、碎骨扬灰!!!
……
“外孔刘,内孔张”这桩隐秘,寻常孔家人或许闻所未闻。
可他们一个是当朝衍圣公,一个是国子监祭酒,皆为孔氏宗脉最靠近主干的嫡支,岂会不知?
当年初闻此事时,二人也曾彻夜难眠,在灯下反复推演——自己身上流的,到底是不是孔圣人的血?亦或只是张家某支旁系偷偷换姓、攀龙附凤后硬凑出来的“伪圣血脉”?
试想,倘若你出身寒微,忽有人捧上冠冕,许你坐享圣裔尊荣、世袭爵禄、受万民仰望……
你犹豫多久才会点头?
若你本就是泥腿子出身,怕是连顿饭的工夫都不必等,当场就肯改名换姓,跪拜新祖!
而当年张家,不过是个连祠堂都修不起的小户人家;孔家虽已衰微,好歹还挂着“圣裔”金字招牌,门楣犹在。
孔希学自己琢磨:若换作他是张家人,十成里有九成九会点头——
改姓孔,承圣统,光耀门楣,再顺手提携族亲,何乐不为?稳赚不赔!
再往狠处想:就算当年孔仁玉真没被送出曲阜,张家人为了坐实“孔圣之后”的身份,怕也会狠心下手,斩草除根,好让那顶圣裔冠冕戴得更牢、更顺、更理直气壮!!!
然而,纵使孔希学、孔克表这些知情者心底早翻过无数遍惊涛骇浪,
嘴上却日日念着“吾乃圣人之后”,夜里反复默诵族谱,把怀疑一把摁进暗处,死死捂住,不准它露头——
仿佛只要不提,那事就从没发生过;只要不信,谎言便自动成了铁律!!!
因为他们眼下享有的所有权柄与荣光,全系于“孔圣血脉后裔”这重身份之上。
倘若这层血缘被证伪,今日高坐庙堂、执掌宗门的一切,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
因此,无论他们自己,还是旁人,都万万不可轻信所谓“内孔张”的说法!!!
以往尚能自欺欺人,可当燕长生当着满城士绅、四方宾客的面,将此事掀开盖子、摊在日头下时——
衍圣公孔希学、孔克表二人,再也绷不住那副端肃面孔了。
望着两人气得眼珠充血、恨不得生撕了自己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燕长生几乎要笑出声来。
说来也巧,方才孔希学脱口而出的“一派胡言”,竟歪打正着撞上了真相。
“外孔刘”确有其事,而“内孔张”纯属无中生有!!!
事情的转机,来自二〇〇八年夏初——曲阜市文物局修缮孔氏中兴祖、孔子第四十三代嫡孙孔仁玉墓时,发现后室券顶早已被人撬开。
这话听着文气,实则就是:墓早被盗过。
随后,考古队入内勘查,在墓中寻得一方石志——《鲁国郡“孔府君”墓志铭》。
志文清楚记载:孔仁玉九岁失怙,为官后政绩卓著,亦曾历劫。
但那场大难,并非什么“孔末屠族”,而是慕容彦超作乱兖州所致。
此人盘踞兖州多年,任节度使,横霸一方,《新五代史》里白纸黑字留着传记。
对照大势、参考史实,志文所述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
换言之,史书里那个襁褓中逃亡、靠张氏藏匿十七载才复位的幼主,并不存在。
孔仁玉压根没经历过那种灭门惨剧。
至于其父孔光嗣之死,志文虽未直写,却从继承脉络看得分明:
孔仁玉接掌“陵庙主”之职,顺当自然,毫无波澜。
若真如野史所言,他婴儿时便遭追杀、全族几近覆灭,如此攸关存续的大事,墓志绝无可能只字不提。
更关键的是,志末赫然刻着“公之庆兮,传子孙兮”八字赞语——
说明当时人对圣裔血脉是否延续,看得极重、盯得极紧。
这恰恰反证了一点:阙里孔氏当时人丁凋零是真,但并非因一场血洗而断脉;
孔仁玉确为仅存的嫡系独苗,却不是靠传奇活下来的幸存者。
那么,“孔末乱孔”这个听来惊心动魄、连孔家人自己都深信不疑的故事,究竟怎么来的?
原因无非三点:
其一,头顶圣裔光环,手握特权厚禄,自然催生出神化自身的冲动——故事越离奇,越显天命所归。
其二,宗族内部纷争不断,谱系混乱、支脉错杂,亟需一个清晰有力的叙事,来理清谁是真传、谁该让路,从而稳住整个利益集团的根基。
这才是“孔末乱孔”真正扎根的土壤。
其三,给圣人血脉再镀一层金:既有天佑,又有庇护,危难中总有人舍命相护……这类故事,在哪个年代都最易流传、最易服众。
于是,这个彻头彻尾编出来的传说,便堂而皇之地混进正史旁注、家臣私录之中,真假难辨。
不止孔氏后人奉若圭臬,连数百年来翻烂典籍的儒林宿老、考据大家,也都信得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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