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柴油味里的良心账

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在地下车库里盘旋不散，像一层油膜蒙在每个人的喉咙口。

那台拼凑出来的“发电机”还在突突作响，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挑战机械疲劳的极限。

徐院长踩着没过脚面的积水走进来时，裤脚挽到了膝盖，平日里那个总是笑眯眯、手里盘着核桃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他没看那些价值连城的医疗设备，也没管地上横七竖八的电线，径直走到那个刚刚缝合完毕的伤者面前，弯腰查看了引流袋里的血色，又伸手摸了摸伤者的足背动脉。

“送上去吧，用人力抬。”徐院长直起腰，声音沙哑，“走消防通道，每层楼安排人接力。”

几个实习生如蒙大赦，抬起担架就跑。

车库里只剩下几个科室主任和江叙。

徐院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湿了一半的笔记本，甚至没有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就那么站在那辆大切诺基旁边，借着昏黄的车灯，把笔尖抵在纸上。

“不说废话。”徐院长没有抬头，目光盯着笔尖，“江叙，如果半小时后备用电源再次过载跳闸，这种‘车库手术室’，你能复制吗？”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满手油污的实习生身上。

江叙把手里的止血钳扔进消毒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网膜上的蓝色数据流正在快速重组，将刚才那种甚至有些疯狂的临时操作，拆解成一个个标准的工业化流程。

“靠运气不行，靠拼命也不行。”江叙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沾着血点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诵课文，“想复制，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后勤科必须建立‘车辆电瓶征用预案’，我要的是12V和24V的标准接口，而不是现场拿老虎钳剥线；第二，我们需要一支专门训练过‘弱光环境下器械传递’的护理小组；第三，建立极端环境下的SOP（标准作业程序），把无菌标准降级到‘战地级’，但抗生素使用级别要提升到最高。”

徐院长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记下来了。明天医务科会找你细化方案。”

徐院长合上本子，目光终于转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周正阳身上。

周正阳像是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身上那件雨衣还在往下滴水。

“老周。”徐院长只叫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

周正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满是油污的积水里。

“院长……我没办法……”周正阳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颤抖，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的宣泄，“小敏……小敏还在七楼层流病房。她才做完骨髓移植第七天啊！那是排异反应的高峰期……一旦断电，层流系统停摆，空气里的真菌进去就是个死！我也想当个好医生，可那是我亲妹妹！我就想让她活着……”

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周正阳压抑的哭声和外面渐渐弱下去的风雨声。

几个原本义愤填膺的年轻医生，脸上的表情松动了。

如果是为了救亲人的命，这种自私似乎变得可以被原谅，甚至带上了一层悲情的色彩。

人性总是这样，在具体的苦难面前容易动摇。

江叙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棉纱擦拭着器械盘上的血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昨晚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有三个早产儿，胎龄不到28周，全靠呼吸机维持肺压。”

江叙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病历，“如果没有这几块破电瓶，他们会在断电后的五分钟内死于呼吸衰竭。血透室还有两个急性肾衰竭的患者，中断透析会导致高钾血症，心脏随时会停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灯光，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周正阳：“他们的家属没有钥匙，进不了机房。他们也没有特权，能把整栋楼的电切给某一个房间。”

周正阳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他张着嘴，脸色惨白，整个人僵硬地瘫坐在污水里。

良心这东西，只有在对比中才会显出重量。

徐院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和疲惫。

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份已经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皱的文件，缓缓展开。

“即日起，修改全院供电优先级预案。无论任何情况，ICU、NICU、血透中心列为一级负荷，必须保障绝对供电。VIP病房……全线降为二级负荷。”

徐院长走到周正阳面前，并没有伸手扶他，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下：“你暂停一切临床和行政职务，去纪委把发电机挪用的事情交代清楚。至于小敏……她的后续治疗费用，从医院的‘特别救助基金’里出。那是命，医院管。”

周正阳猛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重重地把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久久没有哪怕抬起来。

人群散去。

凌晨四点的风带着湿气灌进车库，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柴油味。

沈清歌没有走，她靠在那辆奥迪的车门上，手里摆弄着一把手术剪，目光却落在江叙忙碌的背影上。

“省卫健委刚才来了电话。”沈清歌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高冷，多了一丝烟火气，“他们要搞个‘极端天气医疗应急体系’，点名让你参与起草部分条款。看起来，你今晚这台‘车库手术’动静不小。”

江叙把最后一根止血钳归位，头也没回：“运气好而已。”

“我爸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清歌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说，你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唐山大地震，他也敢在废墟里，顶着余震给病人开胸。”

江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视网膜上，蓝色的光幕再次弹开，这次的亮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眼。

【检测到宿主完成高难度灾难环境手术，触发进阶阅读任务。】

【推荐书目：《灾难医学》（全卷）。】

【阅读奖励预告：群体伤员分流算法（神级）。

说明：在数百人伤亡的混乱现场，你能一眼看穿谁能活，谁必须放弃，谁值得一赌。】

江叙眨了眨眼，让那些数据流隐没在黑暗中，并没有回应沈清歌的话。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车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张伟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手里挥舞着手机，兴奋得脸都在发光：“江哥！牛逼大了！刚收到群通知，咱们的‘车库手术方案’被省里列为教科书级模板了！连隔壁二院都在打听是谁主刀……”

“去把角落那个箱子搬开。”江叙打断了他的兴奋。

张伟愣了一下，跑过去搬开了角落里的一堆杂物。

在那后面，赫然藏着一台崭新的、静音型的柴油发电机。

那是周正阳为了给那个VIP病房留后路，特意藏起来的备用机。

发电机的油箱盖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大头贴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剃着光头的女孩，脸色苍白，却笑得灿烂无比，手里比着一个大大的“V”字。

江叙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照片，指尖沾上了一点冰凉的油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合上了发电机半敞开的油箱盖，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江叙转身，声音有些疲惫，“天亮了。”

车库外的雨巷里，晨光微露。

暴雨洗刷过的城市显得格外清冷，路面上满是断枝残叶。

江叙并没有回宿舍补觉，而是径直走向了医院最偏僻的后勤废旧器械仓库。

刚才在整理车库时，系统提示他在那个充满了发霉味道的仓库里，似乎感应到了某种特殊的“未收录医疗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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