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盲写算法的人

图书馆顶楼的空气里常年漂浮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混合着暴雨天特有的潮湿霉气，直往鼻子里钻。

江叙推开那扇甚至没有挂牌的木门，被灰尘呛得轻咳了一声。

这里是老院区的废弃档案室，平日里只有保洁阿姨偶尔会来堆放杂物。

他并没有盲目寻找，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那排摇摇欲坠的铁架，手指拂过一排泛黄的书脊，最终停在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厚书上——《急诊医学百年争议案例集》。

这本书很偏门，放在这里至少十年没人翻过。

但他记得。

上一世，或者说在这个平行世界的无数次模拟推演中，这本书曾是某个关键技术节点的记录载体。

江叙抽出书，书页间并没有预想中的灰尘，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一张淡蓝色的便签轻飘飘地滑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他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笔锋锐利，转折处带着不近人情的棱角：

“B3实验室，今晚九点，带你的‘草稿纸’。”

没有署名，但这字迹江叙太熟悉了。

他在无数张手术知情同意书的主刀签字栏见过，是沈清歌。

他将便签收进白大褂口袋，指腹摩挲着书页，翻到了第1987页。

那原本是记载一例失败的心肺复苏案例的空白处，此刻却被人用黑色钢笔画满了一幅复杂的血流动力学修正公式。

江叙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线条的走势，那几个关键变量的取值范围，甚至是在末端那个为了平衡湍流而特意加上的“β—3修正系数”，都与他昨晚在昏暗的配电房里，脑海中疯狂推演出的ECMO改良算法惊人的一致。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能跟上他的思维速度。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科室大群的全体禁言通知，只有一条置顶公告红得刺眼：

【紧急通知：请全体医务人员立即前往一号学术报告厅。

关于急诊科规培生江叙严重违纪问题的通报会。】

江叙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比预想中快了半小时。

一号报告厅内人声鼎沸，空气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江叙推门而入的时候，几百双眼睛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鄙夷、同情、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主席台上，周正阳正摆弄着多媒体设备，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伪善痛心表情。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剪辑视频：昏暗的急诊抢救室角落，江叙正拿着手机对着一张刚出来的CT片子拍摄，镜头甚至还扫过了旁边躺在平车上的患者面部。

“各位同仁，”周正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带着嘶嘶的电流声，“大家都知道，患者隐私是我们的红线。江叙为了拼凑论文数据，不仅在非工作时间潜入抢救室，还违规拍摄患者面部特征和影像资料。这种行为，不仅是学术不端，更是医德沦丧！”

台下哗然，秦教授坐在前排，脸色阴沉地敲着桌子，似乎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江叙面无表情地穿过过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向被审判的被告席，而是径直走向了控制台。

“你想干什么？销毁证据吗？”周正阳下意识地护住鼠标，厉声喝道。

江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撑在控制台上，右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串指令。

他的动作太快，周正阳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大屏幕上的画面就骤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模糊的偷拍视角，而是变成了实时的电脑桌面投屏。

“那是我的手机投屏。”江叙的声音平静地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全场，“既然周老师说我在偷拍病人，那我们就来看看原图。”

他点开了一个名为“System_Log”的隐藏文件夹。

照片弹出来的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照片，而是红外热成像图。

画面中心确实是那个患者的床位，但测温焦点却越过了患者，死死锁定在墙壁后方的一处异常红斑上——那是急诊大楼的主供电线槽。

“那天晚上急诊跳闸前十分钟，墙体温度已经达到了75度。”江叙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脸色瞬间发白的周正阳，“我拍的不是CT，是墙壁里的高压线路过热预警。至于周老师所谓的‘患者面部’……”

江叙手指滑动，下一张图片显示了自动生成的标注：“系统已自动对面部进行马赛克脱敏处理。这是我手机自带的医疗模式设置，需要我现场演示一下如何从热成像反推短路点吗？”

周正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没想到江叙的手机里居然藏着这种专业级的工程记录。

“够了！”

秦教授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被震得跳了起来，“别把话题扯远了！现在的重点不是偷拍，是你那篇核心算法！一个本科刚毕业的实习生，凭什么能写出那是你自己原创的？”

他站起身，指着江叙，眼神咄咄逼人：“没有实验数据，没有团队支持，你告诉我，那些代码是你做梦梦出来的吗？”

这种指控最难自证。

代码不像文章，逻辑是通用的，除非你能当场复现思维过程。

江叙没有辩解。

他摘下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随手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身走向那块巨大的墨绿色黑板。

他闭上了眼睛。

【系统检索中……思维宫殿已展开。】

【当前环境噪点已屏蔽。】

江叙拿起一根粉笔，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悬空，笔尖重重落下。

“哒、哒、哒……”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急促而富有韵律，像是一台精密的打字机。

白色的粉尘在聚光灯下飞舞，一行行复杂的伪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停顿。

那些逻辑链条早已刻在他的脑海里，此刻只是通过肌肉记忆流淌出来。

短短十分钟，整面黑板被写得密密麻麻。

200行核心代码，变量命名规则、缩进习惯，甚至是一处特殊的注释符号，都与昨晚U盘里恢复的数据完全吻合。

台下，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坐在第一排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颤巍巍地戴上了老花镜。

他是心内科的泰斗吴老，平日里连院长都要敬让他三分。

“这……”吴老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把创伤评分系统（TRISS）嵌套进了强化学习框架？这种非线性的权重分配……”

江叙手中的粉笔猛地停住，最后画上一个句号。

他睁开眼，转身看向吴老，目光清明：

“第178行，Reward函数里的血氧修正系数，用的是您2019年在《JACC》上提出的那组参数，0.82。因为在那种极端缺氧环境下，只有您的理论能解释微循环的代偿机制。”

吴老猛地站了起来，激动的胡子都在抖：“对！对！就是那个系数！当时没人看好那个理论，你……你居然读懂了？”

全场哗然。

这不仅仅是原创，这是在向权威致敬，并且将其运用到了极致。

秦教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刚想开口找补些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后排响起，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该算法的第三模块，关于‘多脏器衰竭预测’的部分，与我正在申报的‘危重症智能预警’国家级课题重合度高达73%。”

沈清歌穿着一身修身的白大褂，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秦教授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沈主任！我就说他是抄袭！既然和你的课题重合……”

“所以，”沈清歌打断了他，目光直视着坐在正中间一言不发的院长，“按照科研伦理，这种高度重合的思想碰撞极为罕见。我提议，将此算法并入我的课题组，列为联合开发项目，江叙作为第二作者。同时，我申请启动紧急伦理审查。”

她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扫向周正阳：“或者，在审查算法之前，教学办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周老师的办公邮箱，在今天早上七点半，向省医学协会发送了一份篡改过时间戳的论文比对报告？”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跳转。

这次不是江叙操作的，而是坐在角落里一直装作玩手机的陆鸣。

一张清晰的设备指纹比对图出现在屏幕上——发件IP地址、MAC物理地址，与周正阳现在面前那台办公电脑完全匹配。

“哗——”

这次的喧哗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周正阳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这已经不是学术争议了，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半小时后，天台。

暴雨再次倾盆而下，将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江叙独自站在檐下，看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

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替他挡住了飘进来的雨丝。

沈清歌走到他身边，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签字吧。”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科研型规培协议。虽然你的临床权限暂时还没恢复，但我的实验室不受教学办管辖。在这里，你是我的搭档。”

江叙接过文件，上面已经盖好了她的私章。

“为什么要帮我？”江叙问。

“因为我那台ECMO原型机，缺一个敢在三分钟内完成不停跳插管的疯子。”沈清歌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绝缘手套上。

那里面的微型注射器早就被他换成了那张变色的pH试纸，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而且，”沈清歌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我也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脑，能把吴老的理论玩出花来。”

就在江叙手指触碰到签字笔的那一刻，那行熟悉的幽蓝色系统字体在他视网膜上悄然浮现：

【检测到宿主完成高难度学术自证，并获得关键人物（沈清歌）认可。】

【专注力Lv.2  解锁。】

【能力描述：双线程并行处理——你现在可以同步进行高强度文献阅读与精密手术操作，互不干扰。】

江叙握紧了手中的笔，看着雨幕中那个逐渐清晰的世界。

这仅仅是个开始。

明天的晨会，那份关于周正阳的调查通报，将会是他送给这个腐朽体系的第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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