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白菜比花篮重
唐志远那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此时正紧紧攥着那份暗红色的文件夹。
他的皮鞋敲击在行政楼空旷的走廊地砖上，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回响，像是某种审判前奏的鼓点。
江叙站在急诊科交班室的门口，鼻腔里充斥着廉价消毒液和隔夜浓茶混合的怪味。
看到唐志远走近，他下意识地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
“江叙，院里特批了。”唐志远在江叙面前站定，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一抹看似慈祥却不达眼底的笑，“3号床方建国，急性阑尾炎。你是新晋的主刀，院务会决定把这台手术定为‘教学级’，全科室规培生都会在线观看，别让大家失望。”
那份文件夹被重重地拍在江叙怀里。
江叙低头，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胶封皮。
翻开第一页，系统的蓝色微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识别患者：方建国。】
【病历标注：急性阑尾炎。】
【隐藏风险：Child—Pugh B级肝硬化、凝血酶原时间（INR）2.8、血小板45×10⁹/L。】
江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哪里是教学手术？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个严重肝硬化伴随凝血功能障碍的患者，肚子里那根阑尾就像是一枚埋在血海里的定时炸弹，稍有不慎，术中大出血能直接把手术台变成屠宰场。
“唐主任，这份报告不对。”江叙抬起头，眼神清冷，“方建国的凝血指标已经触碰到手术红线了。”
五分钟后的交班会上，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江叙身上。
江叙没有退缩，他径直走向白板，顺手抓起一支快没油墨的黑色马克笔。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没有废话，直接在板上勾勒出一道复杂的瀑布流曲线。
“这是内源性凝血和外源性凝血的交汇点。”江叙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内显得格外突兀，“方建国的INR值是2.8，这意味着他的凝血速度比正常人慢了整整三倍。加上他的门脉高压，腹壁侧支循环扩张得像蜘蛛网一样。这不是我敢不敢开的问题，是你们在座的各位，根本没算清楚他的命还剩几毫升血。”
全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规培生面面相觑，唐志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派胡言！”唐志远猛地拍案而起，茶杯里的水溅了一桌，“阑尾炎切除是外科基本功，你在这里搞什么学术秀？一个实习生，也配谈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预判？江叙，手术指令已经下达，你不接，就是违抗院命。”
江叙没说话，他擦掉指尖沾染的黑墨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那间狭窄的、只能塞下一张破木桌的办公室，江叙反锁了门。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一篇名为《围手术期凝血管理指南》的电子文献。
【检测到核心文献阅读完成，进度100%。】
【解锁技能：多维风险评估。】
【系统提示：该技能可同步计算生理储备、创伤负荷与药物交互。】
随着系统界面的刷新，方建国的数据被自动带入了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
【模拟推演中……】
【预警：若按照常规入路，术中第37分钟将触发全身性DIC。】
【生存概率：12%。】
【补救方案建议：提前备冷沉淀6U、血小板2治疗量。】
江叙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药剂科主管李敏的电话。
“备血申请？”电话那头，李敏的声音冷得像冻结的冰棱，“江医生，你只是个实习生，申请单上写的‘预防性用血’在程序上是不合规的。患者现在没有DIC确诊依据，我没法批。这是《临床用血管理办法》第12条规定的，请你配合。”
电话被挂断了。
江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
这时候，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是麻醉科副主任陈立。
“办公室抽屉里有张纸条，你自己看。”
江叙起身，在陈立平时爱坐的位置下翻到了一张手写便签。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B库冷藏室第三排，有两袋‘科研备用’血小板，原本是给周慕白留的，他今天手术取消了。别问来源，手术台上我帮你盯着。”
江叙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甲陷进肉里。
深夜的办公室，江叙重新铺开了方建国的CT片子。
传统的切口不行，必须改良。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反复推演着一种“经腹直肌外侧小切口”的方案。
这种入路可以最大限度避开肝硬化带来的门脉高压区，但对手法精细度的要求近乎变态。
“滴——”
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母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江叙，你妈的靶向药断供三天了，药代那边说没钱不发货。今天的化验单出来了，肝酶已经升到了300，不能再拖了。”
江叙盯着桌角那盆马志强送的野菊花干，花瓣已经干枯发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本味。
他点开银行卡余额——7862.5元。
这点钱，甚至买不到那盒药的三分之一。
窗外，行政楼顶层的灯火依旧通明。
通过虚掩的百叶窗，江叙能看到唐志远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投影仪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狰狞而阴冷。
屏幕上定格的，正是江叙之前直播手术时缝合门静脉的瞬间。
唐志远在研究他，像猎人研究陷阱里的猎物。
江叙关掉台灯，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吞噬。
他缓缓戴上手套，暗灰色的电磁屏蔽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明天，要么是成神的第一步，要么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手术室的自动门感应到了靠近的躯体，发出一声轻微的气泵泄压声。
江叙站在洗手池前，冰冷的流水冲刷着他的双手，他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彻见骨。
走廊的尽头，麻醉师陈立正推着方建国的平车缓缓驶向一号手术室。
患者那张因为黄疸而呈现暗金色的脸，在无影灯的预热光下，显得如同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江叙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手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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