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投稿箱外的黑车

科研楼的中央空调已经停止运行，寂静中只有主机风扇微弱的嗡鸣。

江叙的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跳动，屏幕的白光在他镜片上投射出两个冰冷的小方块。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调取了近三个月全院实习生的手术排班表。

蓝色的光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间穿梭，最终停在了一行字上：普外科，主刀：吴志明（实习），指导老师：唐志远，手术名称：单纯性阑尾切除术。

“吴志明……”江叙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抱着一本厚厚的《外科学》、连午饭时都在背解剖名词的瘦弱男生。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一道红色弧光。

【目标病例状态更新：术后48小时，突发弥漫性腹膜炎，疑为回结肠动脉损伤导致升结肠坏死，已转入ICU。】

江叙敲击回车键的手指微微一顿。

单纯的阑尾手术，怎么可能切断回结肠动脉？

那在解剖位置上虽然邻近，但教科书上明确标注了安全距离。

他起身快步走向医务处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像是一双双冷漠观察的眼睛。

“我要调阅昨天下午三号手术间的录像，教学归档用。”江叙敲开了医务处的值班窗户。

办公桌后的中年干事甚至没抬头，只是翻动着手里的报纸，声音沙哑：“调不了。刚下的通知，凡是涉及‘吴志明案’的所有资料，全部进入‘教学事故调查’封存状态。没院领导签字，谁也别想碰。”

江叙的指尖按在冰冷的窗台大理石上，他能感觉到石材纹理透出的寒气。

封存？

这种速度，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下的掩埋。

次日，普外科晨会室。

浓重的消毒水味压不住清晨的燥热。

唐志远站在主位上，那件洗得笔挺的白大褂在无影灯残余的冷光下白得刺眼。

他手里捏着一份通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有些人，刚学会拿持针器就以为自己是专家了。”唐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激起阵阵回音，“照本宣科都做不好，竟然在术中盲目自信。吴志明，医院培养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

吴志明缩在板凳上，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却不敢发力的弓。

他低着头，原本整洁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黄，十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缝里渗出了几道血痕，却连一声疼都不敢吭。

江叙站在人群末端，看着唐志远嘴角那抹熟练的义正辞严，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没有等会议结束，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径直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转角处，江叙拦住了失魂落魄走出来的吴志明。

“你用的是《外科学》第9版，第217页的‘标准三步法’切口？”江叙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查房。

吴志明猛然抬头，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哑得厉害：“江叙……我真的按书上做了……我真的数了距离……可是，回结肠动脉……书上说那是‘罕见变异’，发生率不到0.1%……可它就在那儿！就在我下刀的地方！”

江叙看着吴志明颤抖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在实验室模拟缝合到深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是一条匿名邮件。

发件人是沈清歌。

附件里是一张模糊的CT断层扫描，那是患者术前的原始数据。

江叙点开图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瞳孔骤然收缩。

标注显示，那根致命的动脉直接从肠系膜上动脉高位发出，走形路径诡异地横跨了阑尾根部。

这根本不是什么0.1%的变异，这是教材附图里从未提及的一种亚型。

“这例血管走行……”沈清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江叙身后，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在消毒水味中显得格外清冷，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和我昨天查到的，你父亲当年的手术记录影像，相似度高达87%。”

江叙攥紧了手机，金属外壳硌得掌心隐隐作痛。

【叮——】

【检测到高危教学盲区，系统数据库已锁定特定解剖变异。】

【是否启动“病例推演沙盘Lv.2”进行复盘？】

江叙没有理会脑海中的电子音，他看向窗外。

行政楼下，谢文博正站在花坛边抽烟，烟雾被风吹得散乱。

几分钟后，江叙站在了谢文博对面。

“院里想把这事定性为‘个人操作失误’。”谢文博猛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这样最省事，教材不用改，主任不用担责，也就是牺牲一个实习生的前途。”

“如果明天另一个实习生，照着那本书切下去，再死一个呢？”江叙直视着谢文博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瞳孔里此刻仿佛燃着两团冷火。

谢文博沉默良久，最后将烟头狠狠踩灭在脚下：“只要你能拿出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是教材引导导致的系统性偏差，我就能启动教学安全特别审查。但江叙，这会得罪死很多人。”

深夜的医学院解剖教研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味。

江叙独自站在尘封的书架前，在一堆积满灰尘的旧书中翻找。

终于，他在最底层抽出了一本脊柱断裂的初版《外科学》。

翻开扉页，上面是一个苍劲有力的签名：唐志远。

江叙翻到阑尾章节，泛黄的纸张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在一张手绘的血管变异图旁，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唐志远意气风发，正和另一个穿着蓝格衬衫的男人并肩站在老住院部的门口。

那个男人的眉眼，和江叙有着五分神似——那是他的父亲，江国栋。

照片的一角被墨水洇湿了，隐约能看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错误的代价。

窗外，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吴志明的女朋友赵雪正蜷缩在马路牙子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份被泪水打湿的《退学申请书》，在风中瑟瑟发抖。

江叙收起照片，将其插进那本沾满罪证的旧书里。

明天。

他转过头，看向医院行政楼的方向，那里的大阶梯教室正连夜布置着。

一场针对“吴志明事故”的教学查房临时改址，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个吊车尾实习生如何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江叙知道，那台手术台上，真正该接受手术的，是这间医院腐朽已久的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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