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橡皮筋绑不住的旧账

轰隆——

惊雷炸响，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暴雨如期而至，狠狠砸在急诊科那扇年久失修的铝合金窗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江叙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震醒的。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刺眼的亮光让他眯起了眼。

医学院内部论坛的服务器显然已经处于崩溃边缘，那个飘红置顶的帖子《教科书杀人实录》，仅仅发布三小时，回复楼层已经盖到了四千。

帖子首楼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江叙那晚在演示台上，如同解牛般精准避开变异血管的教学查房录像；第二段是吴志明满手鲜血、茫然站在手术台前的事故简报；第三段最简短，却最诛心——是一张被放大处理的2004年手术记录单，那一栏原本该写着主刀医生名字的地方，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疯了……这次是真的把天捅破了。”值班室另一头，同样还没睡醒的胖子医生盯着手机，声音都在抖。

江叙没说话，他点开了下面的关联链接。

那是一条发布在短视频平台的作品，发布者ID是“普外马小卒”。

视频做得并不精良，甚至有些摇晃，显然是连夜赶工的产物。

画面里，马晓峰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红蓝两色记号笔，在一张手绘的人体解剖图上用力画下一道红线。

“这不是简单的血管变异。”马晓峰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镜头，“教科书第217页告诉我们这里是安全区，但在真实的人体里，有15%的人，这里藏着足以致命的动脉分支。你的阑尾手术，可能正在赌命。”

视频结尾，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一行黑底白字：我们要的不是满分答卷，是病人能活着走出手术室。

视频发布两小时，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热搜榜尾，#外科学修订#的词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

江叙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冲散了困意。

舆论是一把火，但这把火能不能烧掉烂根，还得看风向。

上午十点，医院大会议室。

江叙没有去现场，而是坐在休息区的电视机前。

屏幕里，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唐志远坐在铺着深红丝绒桌布的主席台上，脸色比他身后的背景板还要难看。

“关于网络上的不实言论……”唐志远扶了扶话筒，强作镇定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来，带着一丝尖锐的啸叫，“我想澄清一点。吴志明同学作为实习生，在术前没有严格执行增强CT检查，这才是导致事故的根本原因。把个人操作失误上升到教材编写层面，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恶意炒作。”

他举起一份影像报告，神情痛心疾首：“如果他按照规范做了检查，就能发现变异。这是基本功问题，不是书本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记者们交头接耳，原本犀利的镜头开始有些迟疑。

唐志远这招祸水东引很高明，他利用了公众对医疗流程的信息差，试图把锅重新扣回那个倒霉的实习生头上。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

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冲破了保安的防线。

“胡说八道！”

赵雪那张因为连续哭泣而浮肿的脸，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直播镜头。

她手里举着一个正在直播的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弹幕。

“我男朋友就是因为太相信那本书！”赵雪把手机几乎怼到了唐志远的脸上，声音嘶哑却尖利，“教材第217页，手术步骤第三条写着：‘常态下无需进行高成本影像排查，可直接按解剖标志探查’。唐主任，这一行字是你写的吧？你们敢不敢把那一页拍下来，给全国的医生看一看？”

唐志远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镜头：“这位家属，请你冷静……”

“我很冷静！”赵雪从包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外科学》，狠狠摔在主席桌上，“你说他没做CT是违规，但这书上明明写着不用做！到底是书错了，还是人错了？”

“咔嚓、咔嚓——”

这一次，所有的长枪短炮不再迟疑，齐刷刷地转向了唐志远那张僵硬如石膏的脸，以及桌上那本被摔开封面的蓝色教材。

江叙看着屏幕里唐志远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视。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王振华收起还在滴水的黑伞，这把伞显然没能挡住狂风暴雨，他的风衣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显得有些狼狈。

“人卫社的紧急决议。”王振华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红头文件递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暂停《外科学》第9版发行，即刻成立专项修订组。社里希望你出任执行主编，全面负责普外章节的重构。刘国栋教授回来担任顾问。”

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对于一个实习生来说，能一步登天坐上教材主编的位置，哪怕是执行主编，也足以载入史册。

江叙却没有接文件，他的目光落在文件的最后一行。

【编委会名誉委员：唐志远】。

“名誉委员？”江叙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王老师，这就是你们的诚意？保留他的头衔，就等于保留了他的学术豁免权。只要他还是委员，当年的删改就是‘学术探讨’，而不是‘医疗犯罪’。”

王振华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江叙，你要明白，他是学会副理事长，门生故吏遍布全国。社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顶住了巨大的压力。我们要的是书能改好，以后不再死人，这就够了，不是吗？”

“不够。”

江叙转过身，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病理诊断，“如果脓包不挤干净，伤口永远长不好。我要的不是主编的头衔，我要他在修订会上，当着所有专家的面，亲口解释清楚——为什么2004年，他要删掉那条救命的变异记录。”

王振华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起了文件，转身走进雨中。

下午三点，行政楼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不是闹事的家属，而是清一色的白大褂。

马晓峰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同样年轻的面孔。

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手里都拿着一份《复岗考核申请书》。

“如果按照错误的教材操作要被定性为失误，那按照正确的方法救人，是不是应该得到嘉奖？”

马晓峰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半小时后，院长办公室的大门开了。

秘书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宣布了一个决定：院方将于三日后举行公开的“教学事故责任听证会”，届时将邀请省内专家组，对吴志明的操作以及教材的争议内容进行终极裁定。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最后的决战。

深夜，科研楼。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窗外的树影在风中狂舞，像极了那个撕毁档案的夜晚。

江叙坐在电脑前，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专注的瞳孔。

系统空间内，无数的数据流正在疯狂重组。

【叮——】

【宿主在这场舆论风暴中展现了卓越的学术引导力。】

【知识重构力Lv.2已激活。】

【解锁新权限：可根据系统推演，直接生成行业标准草案（ISO级）。】

江叙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这不仅仅是技能的升级，这意味着他拥有了制定规则的权力。

只要他在听证会上拿出这份草案，唐志远所谓的“权威经验”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就在他准备调取草案数据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沈清歌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是一个加密文档，以及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唐志远今天早上没有去学会，他去了你老家。他在村卫生所查阅了二十年前的原始转诊记录，还带走了一份复印件。他在找你的软肋，也在找那个让他恐惧的源头。小心。”

江叙盯着“老家”这两个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偏远的小山村，是他父亲生前行医的地方，也是父亲离世后，母亲带着他艰难生活的地方。

唐志远在查什么？

二十年前的手术，除了医院的病历，难道在转诊之前，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实验室瞬间照亮。

江叙刚想回复，实验室的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走到门口，可视门铃的屏幕上一片漆黑，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摄像头。

“哪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门把手上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门外挂上了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雷声中。

江叙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冷风灌进来。

视线下移，他看到门口的把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防水快递袋。

袋子没有封口，露出里面的一角布料——那是一种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脱丝的陈旧棉布。

那是一件上世纪九十年代款式的旧白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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