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母亲的催款单与院士的茶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滑开，走廊里的地毯厚重得足以吞没所有的脚步声。

江叙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刷卡的手停在了半空。

门缝下，塞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寄信人，只有那惨白的纸张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弯腰拾起，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时，感觉到一种刻意的锋利。

拆开，是一张催款单。

母亲下个疗程的靶向药费用预缴通知，金额赫然写着：128,400.50元。

江叙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仅是催款单，因为在落款处，原本应该是医院财务科的位置，盖着一个红得发紫的印章——“宏达建设医疗合作部”。

这是一封赤裸裸的恐吓信。

对方在告诉他：你的软肋，我们捏在手里。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检测到宿主肾上腺素飙升，情绪波动超出阈值。

是否立刻启用“冷静推演”模式，屏蔽情感干扰？】

“不需要。”

江叙在心里冷冷地回绝。

他把那张单据攥进手心，纸团在他掌骨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愤怒不是干扰，在此刻，它是比任何算法都更高效的燃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备注为“周婷”的号码——那是他在做兼职医学翻译时认识的一位调查记者。

“帮我查一条资金链。”江叙的声音低沉，语速却极快，“查宏达建设的‘医疗合作部’和市一院唐志远名下的那个慈善基金会，我要知道他们过去三年的流水往来。”

挂断电话，江叙将那张揉皱的单据展平，压在床头的台灯下。

灯光昏黄，照亮了那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像是一串索命的密码。

次日清晨，初冬的寒意笼罩着会议中心。

江叙刚走到会场侧门，就被一个穿着格纹衬衫、顶着重重黑眼圈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是杨帆。

这位统计学博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U盘，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你的模型有问题。”杨帆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这是典型的学术痴人做派，“昨晚我用贝叶斯网络把你白板上的那套逻辑反推了一遍。P值是0.003，统计学上显著极高。但这不合常理。”

他逼近一步，身上带着浓重的速溶咖啡味：“如果是自然发生的血管变异，数据分布应该是正态的。但你的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把原本离散的异常点，强行修正到了一个特定区间。除非你有原始病历做支撑，否则这就是伪造数据。”

江叙没有辩解，只是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跟我来。”

杨帆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地下停车场的角落里，那辆借来的二手桑塔纳后备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江叙掀开那块有些破损的垫子，露出了下面那个发黄的牛皮纸箱。

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都在这儿。”江叙随手抽出一本病历，扔给杨帆，“刘国栋教授保存了二十年的原始记录。你可以逐页拍照，也可以拿回去做碳—14测年，看看这墨迹是不是昨晚画上去的。”

杨帆将信将疑地翻开。病历纸已经发脆，边缘泛着焦黄。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手写的手术记录，视线最终定格在右下角的签名栏上。

那里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笔锋锐利，墨迹透纸——主刀医师：唐志远。

杨帆猛地抬头，瞳孔剧烈震颤。

作为一个常年和数据打交道的人，他瞬间读懂了这其中的恐怖逻辑：唐志远亲笔签名的手术记录，证明了那种“异常血管结构”的存在，而他在后来的二十年里，却在他的论文中彻底抹去了这类数据的存在。

这不是学术分歧，这是有预谋的数据清洗。

“还需要验算吗？”江叙靠在车边，平静地看着他。

杨帆的手有些抖，他默默地合上病历，深吸了一口气：“不需要了。但我得提醒你，拿着这个去会场，你会把天捅破的。”

半小时后，会场茶歇区。

气氛比昨天更加微妙。

江叙刚出现，无数道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沈清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小西装，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

“心胸外科的分会场在下午两点有个空档。”她把茶递给江叙，顺手在他手心里塞了一张便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组委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可以把你的模型修正为‘心肺耦合版’发布。换个赛道，虽然稍微偏一点，但安全。”

茶杯温热，透过纸杯壁传到江叙冰凉的指尖。

“不用换。”江叙看着她，“那是逃跑。”

沈清歌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一个有些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江医生，久仰久仰！”

钱峰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这位著名的医药代表身上有着令人生厌的精明。

他也不避讳沈清歌在场，直接把一张黑金名片压在了江叙面前的桌子上。

“诺华那边对您的‘阈值模型’非常感兴趣。”钱峰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笔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五百万，买断独家授权。另外……我知道令堂正在用那个进口靶向药。只要签了字，令堂以后的药，终身免费。”

这简直是魔鬼的低语。

五百万，加上母亲的救命药，足以瞬间解决江叙所有的困境。

江叙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催款单。

“钱经理的消息真灵通。”江叙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拿起了旁边的一卷透明胶带。

“呲——”

撕裂声尖锐刺耳。

江叙直接将那张印着“宏达建设”印章的催款单，连同那张黑金名片，一起贴在了杨帆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验证报告》首页上。

“杨博士，这份验证报告，借我用一下。”

杨帆推了推眼镜，默默退开半步，算是默许。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催款单上的鲜红印章，以及那个讽刺的金额。

江叙拿出手机，拨通了孙强妻子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里传来女人疲惫而沙哑的声音：“江医生？是不是老孙的赔偿有着落了？工地上那个戴黄帽子的领导刚才又来电话了，说只要我不闹，那十万块钱马上打过来……”

“嫂子，”江叙打断了她，声音清朗，足以让周围的一圈人都听见，“您还记得老孙那顶摔裂的安全帽里，夹层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女人哽咽的回忆：“记得……那是他工友给他写的欠条，背面写着……‘这次住院费宏达代付，不得外传’。”

“嘟——”

江叙挂断了电话。

整个茶歇区死一般的寂静。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宏达代付的医药费，唐志远清洗的数据，钱峰的买断诱惑，以及那张出现在江叙门缝下的催款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在众人的脑海里拼凑成了一张巨大的、沾满血腥的利益网。

“好，好一个‘不得外传’。”

一声苍劲有力的喝彩打破了寂静。

黄启明背着手，手里拎着两盒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龙井茶，慢悠悠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这位泰斗级人物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径直走到江叙面前，把茶叶往桌上一搁。

“小子，喝茶。去去火气。”

黄启明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四射的老眼，冷冷地扫过一脸僵硬的钱峰。

“回去告诉那些只知道盯着财报的药贩子。”黄启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江氏阈值，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做期货的。这东西，不卖。”

他又看向江叙，目光里多了一份赞许：“下午我的闭门研讨会，第三部分空着。你来讲。”

这不仅仅是邀请，这是背书。

是医学界泰斗在用自己的名誉，为这个年轻人保驾护航。

走廊的尽头，唐志远脸色铁青。

他扶着坐在轮椅上的张涛，脚步匆匆地向出口走去，像是要逃离这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张涛的轮椅轮子滚过地面，刚好碾过那张被风吹落在地的催款单残角。

吱嘎——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江叙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眼神并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上半场。

下午的青年创新专场，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那份贴着“罪证”的报告，向着主会场的方向走去。

通往演讲台的必经之路上，灯光有些昏暗。

在即将拐入后台通道的那一刻，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黑影，无声地挡在了狭窄的过道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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