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父亲
清朗又带着一丝女儿家娇柔的话语落下，如同在凝滞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沉寂。
这是苏闻樱第一次如此旗帜鲜明的站在萧玄稷那边。
苏国公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这位庶女。
那双饱经风霜、深谙世故的眼睛里，第一次在她面前清晰地流露出震惊、错愕，甚至一丝被“背叛”的愠怒。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当目光对上苏闻樱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眸子时，所有涌到喉头的斥责都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冻结了。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
她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讨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该做什么，也是交给皇上一份投名状。
一时苏国公竟不知说什么。
却是萧玄稷轻笑了一声。
他的指尖原本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轻划，却在苏闻樱话音落下时倏然停住。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闻樱身上，带着一种全新的、玩味的审视。
这位苏婕妤，总是能给他“惊喜”。
尤其今日这番话，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完美地接住了他抛给苏国公的球，并用力打了回去，替他完成了最关键的压力传递。
“苏国公的忠心，朕从不质疑。”萧玄稷心情很好，连语气都带了几份缱绻似的，“爱妃多虑了。”
“皇上……”苏国公的声音艰涩沙哑，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他感到一阵眩晕，支撑他大半生的苏家骄傲和算计，在女儿冰冷的背叛和皇帝无形的威压下，摇摇欲坠。
他看着皇帝那双洞察一切、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垂眸敛目、姿态恭顺却脊背挺直的苏闻樱，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大势已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不甘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和臣服的颓然。
他颤巍巍地离席，深深躬下身去，几乎将额头贴到冰凉的地砖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沉重无比：
“臣……老糊涂了！苏婕妤所言极是！”
“臣听闻北疆战事焦灼，闻柏虽年幼，也算略通兵书，愿前往……为君分忧，报效朝廷！”
“苏家满门，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再无半分国公的矜持。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辩解或犹豫，都只会让皇帝对他、对整个苏家更加不满和警惕。
儿子的命，苏家的未来，此刻都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苏闻樱也不能站着，跟在一旁弯腰行礼。
萧玄稷满意地看着苏国公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苏爱卿言重了。快请起。闻柏熟读兵书，才智过人，朕甚为看重。此去北疆，自有老将照拂，爱卿尽可安心。”
他又转向苏闻樱，眼神柔和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褒奖：“苏婕妤深明君臣大义，体察朕心，朕心甚慰。”
“饭菜要凉了，先吃饭，吃饭要紧。”
萧玄稷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强逼老臣之子上战场总归不是仁君之为，总得臣子识趣，主动请缨才好。
“谢皇上。”苏国公再次叩首，才撑着有些发颤的膝盖缓缓站起。
他没有给苏闻樱一个眼神，只垂着眼，重新坐下，脊背挺直却僵硬，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面前的珍馐佳肴，此刻在他口中已味同嚼蜡。
萧玄稷心情极佳，甚至亲自夹了一箸清蒸鲈鱼放在碟子里，让薛福送过去：“爱妃也多用些，最近辛苦。”
他目光落在苏闻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欣赏。
这欣赏背后，是帝王对一枚锋利又懂得自处的棋子所流露的满意。
苏闻樱心中叹气，脸上却迅速漾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羞涩。
她连忙起身谢恩：“谢皇上赏赐，妾只是……只是不忍见父亲忧思过甚，一时情急，说了些心里话。父亲……”
她侧首，带着女儿家的孺慕看向苏国公，语气轻软，“父亲您别怪女儿莽撞，女儿只是想着，有皇上圣明烛照，二哥定能平安建功，光耀门楣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孝道表象，又再次巩固了在皇帝面前的立场。
苏国公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嗯。”
“国公教导有方，两子两女都极为出众。”
萧玄稷开始了施恩，“贵妃虽身子不好，但多年来也为后宫操劳，很是用心。”
“苏婕妤更是聪颖非常，深得朕心。”
“朕原本想着，等她有孕便晋位嫔，总归也算双喜临门。”
“但如今看来，却是朕想的狭隘了。”
“谁说一门不能出双杰？苏婕妤今日便晋为苏嫔，待来日诞下皇嗣，四妃之位便可补全了。”
苏国公和苏闻樱再次起身谢恩。
一顿家宴吃完，苏闻樱已是苏嫔。
“爱妃，送送国公。”萧玄稷慵懒的坐在上首，对着苏闻樱露出一个笑来。
他要人干活，还不能心生怨怼，又要自觉自愿，实在是……
一个合格的帝王。
苏闻樱起身：“父亲。”
苏国公没有说话，径直往外走去。
宫道悠长，两侧朱红高墙如凝固的血痕，将正午的日光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沉沉地压在肩头。
苏国公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心头淤积的屈辱与郁愤之上。
苏闻樱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亲昵之意。
空气凝滞，只余下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和靴底叩击石板的空洞回响。
“好，好得很……”
不知走了多远，苏国公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低沉。
他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苏闻樱脸上，仿佛想穿透那张恭顺娴静的面具，看清底下究竟是何等冷酷的心肠。
“老夫竟不知，养在身边十数年的女儿，一朝得势，便是如此‘提点’父亲的！”
“踩着亲父兄的骨头向上爬，苏嫔娘娘，真是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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