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北京，今日晴
飞机轮胎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机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魂都给抖回了肚子里。
林知返睁开眼，舷窗外，是熟悉的，灰色的跑道。
还有远处那排熟悉的，灰色的建筑。
广播里，机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了之前的玩笑，只剩下庄重和自豪：“女士们，先生们，欢迎降落北京南苑机场。北京，今日晴。”
晴，是个好天。
飞机还在滑行，但机舱里已经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挤在过道上，拼命地朝着舷窗外张望。
好像自己慢一秒，这片土地就会消失一样。
林知返没动，她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手紧紧地攥着那部新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的名字，他的问候，她的壁纸。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很久。
从K国到北京。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种回复。
“我回来了。”
“收到。”
或者，干脆发一个最简单的，笑脸的表情。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输入。
有些话，得当面说。
飞机停稳了，舱门打开。
一股干燥，清冽的，带着秋天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和K国那片土地上，混杂着血腥和硝烟的空气，完全不同。
这是家的味道。
“走，回家了！”
“快点快点，我闺女还在外面等我呢。”
人们开始朝门口涌去。
林知返站了起来，裹紧身上的毯子，跟在人群的最后。
她走下舷梯。
脚踏上地面的一瞬间。
心，突然就定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长长的红毯，从舷梯下，一直铺到远处的贵宾航站楼。
红毯两边，站满了人。
有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官员。
有举着长枪短炮，挤得满头大汗的记者。
还有自发前来的，拉着横幅的学生和群众。
横幅上写着。
“欢迎英雄回家。”
“欢迎东方玫瑰回家。”
闪光灯，像是一片银色的海洋，不停地闪烁。
快门声，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这阵仗，太大了，大到让林知返有点措手不及。
一名女官员快步走了上来，握住她的手。
“林顾问，欢迎回家。我是外交部的李司长，代表部里来迎接您。”
她的手很温暖，笑容很亲切。
林知返礼貌地回握。
“谢谢。”
“您辛苦了。这五年来，您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我们都记在心里。”
李司长拉着她，走上红毯。
无数的话筒，立刻就递到了她的嘴边。
“林顾问，请问您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林女士，作为这次撤侨行动的关键人物，您有什么想对全国人民说的吗？”
“玫瑰女士，您在K国的事迹已经传遍了世界，您是如何做到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知返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闪烁的镜头。
拼命地在人群中搜索，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在电话里，说“我在机场等你”的男人。
他在哪？是他让她带他们回来的。
她回来了。
一个都不少。
他在哪？
他应该在的，他一定在的。
林知返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激动，变成了急切。
她跟着迎接的队伍，缓缓向前走。
每走一步，她的目光就在人群里扫视一遍。
没有，还是没有。
从红毯的这头到那头，短短一百米的路，她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她被簇拥着，走进航站楼的贵宾休息室。
她还是没有看到他，一点影子都没有。
心，瞬间就空了。
那种从云端坠落的感觉，让她有些站不稳。
他在骗她？
不可能。
他从来不骗她。
那是什么？是堵车了？还是，有更重要的会议，走不开？
对，一定是这样。
他毕竟是沈聿，是那个，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男人。
一个迎接仪式而已，和他要处理的那些大事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她应该理解的。
林知返看着窗外，那片秋日里，北京湛蓝的天空。
和五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高远，干净。
心里的那点失落，像被这片天空稀释了。
慢慢的，化开了。
她轻轻地笑了笑，有点自嘲。
五年了，自己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就这么想第一时间看到他吗？
是啊，就是这么想。
“林顾问，车已经备好了。”李司长走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考虑到您和专家们的身体状况，我们没有安排公开的欢迎仪式。稍后会直接送您和家人们去疗养院休息。”
林知返点了点头：“谢谢安排。”
她婉拒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要求。
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了航站楼外的停车场。
外面，停着一长串黑色的奥迪。
车门都开着，司机们都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恭敬地站在车边。
这是给所有获救人员和家属准备的。
林知返的目光，扫过那排车队。
最后，停在了队尾。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
很低调，夹在一众奥迪中间，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个车牌号。
林知返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的车。
虽然不是当年那辆。
但那个尾号，是他亲手选的。
是她的生日。
一个高瘦的男人，正站在车边。
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没打领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秦放，沈聿的秘书。
也是这五年里，唯一一个和她有过几次间接联系的人。
秦放看到了她。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称呼她“林顾问”或者“玫瑰女士”。
他只是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
“林小姐。”
这个称呼，仿佛一下子把时光拉回了五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顾问。
只是他的，林小姐。
秦放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动作恭敬，且不容置疑。
“这边请。”
林知返没有犹豫。
她跟李司长道了别，直接坐进了那辆红旗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车里，很安静。
真皮座椅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她很熟悉的沉水香。
是他的味道。
这车里，有他的气息。
“他没来。”林知返看着车窗外说。
“部长上午有一个临时加的，很重要的外事会见。”
秦放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理由更是无懈可击。
林知返“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不会来的。
在这样的场合，他必须避嫌。
他的位置，决定了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更何况，现在她的身份，是“东方玫瑰”，是全世界都在关注的焦点。
任何一点捕风捉影，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武器。
她都懂。
理智上，她什么都懂，但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
汇入了长安街宽阔的车流。
两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变成了金黄色。
在阳光下，像是在燃烧。
她已经五年，没有看过北京的秋天了。
“林小姐。”秦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部长虽然没能来。”
他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但是，为您准备了一个私人的接风宴。”
“地点已经安排好了。”
“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先送您回组织安排的住处休息？”
私人的接风宴。
林知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秦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从那双眼睛里，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种刚刚沉下去的失落感，瞬间被一种更大的，更热烈的期待所取代。
像被点燃的，窗外那些金黄的银杏叶。
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笑。
那双在战火中变得锐利而冰冷的眼睛，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染上了五年前的，狡黠和温柔。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街道。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走吧。”
“想吃四合院的那碗阳春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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