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顾宅的新气象

顾宅从未像现在这样热闹过。

自薇安怀孕的消息传开，这座往日沉静如深潭的老宅，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润的石子，漾开层层暖意。钟叔亲自指挥着人将三楼向阳的几间屋子打通改造，说是要留给小小姐做阳光房；厨房的周妈每天变着法子炖汤，恨不得把全天下有营养的东西都塞进薇安的碗里。

而最让人跌破眼镜的，是顾霆渊。

“顾总，这是您要的育儿书籍。”特助陈勉抱着一摞半人高的书箱，艰难地挪进书房，额头沁出细汗，“中英文版各一套，还有……这是早教专家联系方式，这是蒙特梭利教育机构资料，这是全市最好的几家月子中心对比表……”

顾霆渊头也不抬，钢笔在文件上刷刷签着字，只“嗯”了一声：“放下吧。”

陈勉如释重负，刚想退出去，又听老板淡淡开口：“等等。”

他转身，看见顾霆渊放下钢笔，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准爸爸手册》，翻了翻，眉头微蹙：“这些书，你都看过？”

陈勉一愣：“啊？我……我没有孩子……”

“那你推荐的时候，依据是什么？”顾霆渊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亚马逊销量排名？还是只看标题够不够唬人？”

陈勉觉得自己今天的汗出得格外多：“是、是综合了销量和好评率……”

顾霆渊没再说话，垂下眼继续翻书。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竟然显出几分——陈勉悄悄揉了揉眼睛——温柔？

“行了，你先出去。”顾霆渊摆摆手，却在陈勉走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把这几本留下，其他的退掉。还有，下周开始，下午四点到六点不要给我安排会议。”

陈勉脚步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四点到六点？”

“陪太太散步。”顾霆渊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勉退出书房，在门口站了三秒，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那个曾经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把“效率”挂在嘴边的暗夜帝王，竟然要每天空出两小时陪老婆散步？

他掏出手机，在只有几个核心心腹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我好像见证了历史。】

消息刚发出去，迎面就撞上了端着燕窝盅走来的钟叔。钟叔看他一脸恍惚，慈祥地笑了笑：“小陈啊，习惯就好。顾家的人，一旦认定了，都是这副模样。”

陈勉望着钟叔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位老管家终身未娶，却把顾家两代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大概，这就是顾家的“传统”——不动情则已，一动情，便是全力以赴。

——

下午四点整，顾霆渊准时出现在薇安的书房门口。

薇安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他倚在门框上，腕表解下来握在手里把玩，那是他结束工作的标志性动作。

“到时间了？”薇安笑着合上笔记本。

顾霆渊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常，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每次看过去的眼神，都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他问，顺手接过她的外套。

“没有，好得很。”薇安由着他帮自己穿好外套，又由着他牵起自己的手，“你每天这么问，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顾霆渊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胡说。”

薇安失笑，踮起脚捏了捏他的脸：“开玩笑的，顾总。别这么紧张，书上说了，孕妇情绪稳定最重要，你这样草木皆兵的，会影响我的。”

顾霆渊任由她捏着脸，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审视的眼睛，此刻满满都是纵容。片刻后，他轻声说：“我尽量。”

两人沿着顾宅后花园的青石小径慢慢走着。初秋的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但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园中的蔷薇花期已过，只剩下墨绿的枝叶，但几株早开的腊梅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你看那边。”薇安指着腊梅树，“等它开的时候，我们的孩子正好要出生了。”

顾霆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问：“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薇安歪着头想了想：“女儿吧。可以给她穿漂亮裙子，扎小辫子，教她认植物，像我和妈妈小时候那样。”

“好。”顾霆渊点头，“那就女儿。”

薇安失笑：“这还能由你决定？”

顾霆渊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当然知道不能，但他想，如果是女儿，一定像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笑起来像春日的暖阳。如果是儿子……那就从小教他保护妈妈和妹妹。

两人走了一会儿，在一处凉亭坐下。钟叔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还有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

“钟叔越来越细心了。”薇安捻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

顾霆渊看着她吃，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薇安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

顾霆渊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笔记，字迹是他一贯的凌厉风格，但内容却让人忍俊不禁——

“三月：可能出现孕吐，准备柠檬水、苏打饼干。”

“四月：胎儿听觉发育，开始胎教，音乐清单待选。”

“五月：孕妇可能缺钙，每日牛奶加量。”

“六月：准备待产包，清单附后。”

“七月：……”

薇安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记的？”

“每天睡前看一小时书，顺手记的。”顾霆渊合上本子，神情淡然，仿佛这根本不算什么，“有些注意事项书里写得不清楚，我问过周妈和钟叔，他们生养过孩子，经验更可靠。”

薇安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一个月前还在书房里冷着脸批文件，一周前还在股东大会上杀伐决断，现在却坐在凉亭里，认认真真跟她讨论孕周注意事项，还专门请教了家里的老佣人。

“顾霆渊。”她轻声喊他。

“嗯？”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顾霆渊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宠坏了最好。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薇安在他怀里闷笑出声：“我本来也没想跑。”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任阳光在周身流淌。远处，钟叔远远看着，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他转身，正要去厨房安排晚饭，却见一个小女佣匆匆跑来，神情有些慌张。

“钟叔，老夫人那边……好像出事了。”

钟叔面色微变，快步向主楼走去。

——

主楼东侧，老夫人的居所。

钟叔赶到时，正看见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面色不太好看。她的贴身女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婴儿穿的小衣服——红色的绸缎面料，绣着精致的五福图案，一看就是手工缝制。

“老夫人？”钟叔轻唤一声。

老夫人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她指了指那件小衣服，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当年……当年我给霆渊他妈妈准备的。她怀霆渊的时候，我亲手缝的，想着等孩子出生了给他穿。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钟叔已经明白了。

可是，孩子还没出生，顾霆渊的母亲就因难产离世。这件小衣服，从未穿在任何一个顾家孩子身上，一直被老夫人压在箱底，一压就是三十年。

“我今天翻箱底找东西，翻出来了。”老夫人抚摸着那件小衣服，针脚依旧细密，红绸依旧鲜艳，但缝它的人，已经从当年的中年妇人变成了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三十年了啊……”

钟叔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夫人，这是缘分。说明小小姐要来了，您亲手缝的福气，终究还是要穿在顾家孩子身上。”

老夫人抬眼看他，目光复杂：“你说，我当年要是再细心些，多盯着些，是不是……”

“老夫人。”钟叔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起来，“过去的事，不是您的错。夫人她……是命。但少爷现在过得很好，少奶奶也很好，您马上就要有曾孙女了。那些旧事，该放下了。”

老夫人怔怔地望着他，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她将那件小衣服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膝上，“该放下了。这件衣服，我要亲手改一改，改成合现在的孩子穿的尺寸。然后……”

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笑意：“然后，我要看着我的曾孙女，穿着它，平平安安长大。”

——

晚饭时分，顾霆渊和薇安回到主楼，一进门就看见了摆放在餐桌正中的那件红色小衣服。薇安愣了一下，看向顾霆渊，却发现他的神情也有些凝滞。

“奶奶。”顾霆渊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这是……”

老夫人从餐厅另一头走来，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她在薇安面前站定，拉起她的手，将小衣服轻轻放在她掌心。

“这是奶奶三十年前亲手缝的，原本是给霆渊他妈妈准备的。”老夫人温声道，“阴差阳错，没能用上。现在，它找到主人了。”

薇安低头看着那件小衣服，红绸细腻，五福图案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三十年的岁月沉淀，让这抹红色愈发温润厚重。

她抬起头，看见老夫人眼中隐隐的泪光，看见顾霆渊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明白了这件衣服的分量。

“奶奶。”她握紧老夫人的手，声音微微哽咽，“我会好好保管它。等孩子出生，我亲手给她穿上。”

老夫人点头，拍拍她的手背，又看向顾霆渊：“臭小子，你媳妇比你懂事多了。”

顾霆渊没说话，只是伸手，将薇安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薇安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什么。

那件红色的小衣服，静静躺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越三十年的桥梁，连接着过去、现在，和即将到来的未来。

窗外，腊梅的花苞在月光下悄悄鼓起。这个冬天，顾宅将有新生命降临。

而这座老宅，终于等来了它期盼已久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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