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陪你一起
三天后，谢昭又去了稻桑村。
赵显恩的药吃完了，烧退了，腿上胳膊上的红点也消了大半。
王婶千恩万谢，非要留她吃饭。
谢昭没推辞。
吃完饭，赵显宗带着弟弟去村里疯跑，院子里只剩下她和王婶。
阳光暖洋洋的，王婶搬了两张小板凳出来，两人坐在墙根底下晒日头。
谢昭看了她一会儿，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婶子，我问你件事。”
“问呗。”
王婶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得飞快。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你亲爹亲娘。”
针停了。
王婶抬起头，看向远方，目光飘到远处，飘到很久以前。
“记得。”
她说。
谢昭挑眉，问道：
“一直都记得？”
“一直都记得。”
王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忘不了。也不想忘。”
她顿了顿，针又停了一下。
“我叫王亦君。我爹叫王青柏，是个教学先生，我娘姓沈，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我们家以前有书房，好多书，我爹教我认字，教我识千字文。我五岁就会背。”
谢昭点点头，这跟王爷爷说的一样，她没说话，继续听。
王婶继续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
“那年新皇登基，朝政不安，到处都有匪患。我爹带着我们一家往南逃。我娘抱着我，我爹拉着我哥。走了好多天，到了一条河边。渡河的时候下大雨，船翻了。”
“我被人捞起来，周围没有一个亲人，我以为他们都死了。”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找过他们？”
“找过。”
王婶说。
“那会儿我八九岁，被人救了，后来又卖了。我求过人，让人帮我打听，有没有一个叫王青柏的，带着老婆孩子逃难。没人知道。”
她摇摇头。继续说。
“后来日子长了，也就不想了。想了也白想。”
谢昭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熬出来了”。
一场人祸，一场天灾，就能把人困在几公里之内，几十年没再见。
她突然想起来《红楼梦》里的香菱，两人命运有点相似。
多可怜，多可悲，可是王婶不是香菱，也不能做香菱。
“婶子。”
她认真说道。
“嗯？”
“你爹还活着。”
针瞬间就扎进了王婶的手指头。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抬起眼看谢昭。
那眼神愣愣的，一脸难以置信，因为谢昭在开玩笑。
“昭丫头，你说啥？”
谢昭一字一顿：
“你爹，王青柏，还活着。”
王婶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
“他十几年前搬到镇上，跟林家药堂的林苍术是故交。”
谢昭说：
“他一直在找你。找了二十三年都没找到，一度以为你死了。”
王婶的手攥着鞋底，攥得死紧。
“他……他……”
“你娘没了。”
谢昭没有犹豫，继续说：
“你哥也没了。你哥娶过媳妇，生了个儿子，就是你侄儿。你侄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王婶的眼眶红了，眼泪唰的就流了出来。
她哆嗦着说：
“我爹真的还活着？”
“活着。”
“一直在找我？”
“一直在找。”
“找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王婶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鞋底上，洇开一小片。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哗哗地流，流得满脸都是。
谢昭没说话，把帕子递过去。
王婶接过，狠狠抹了一把脸，又抹一把，越抹越多。
“我……我以为……我以为他也没了……我以为家里人都没了……”
“都没了。”
谢昭点点头，说：
“基本上就剩他一个。”
王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我爹，他娶了没？”
“没有。”
“为啥不娶？”
谢昭摇摇头说：
“不知道。可能是忘不了你娘，可能是还在找你，可能是别的。你自己问他去。”
王婶愣住了。
“我，我去问他？”
“嗯。”
王婶慌了：
“我咋去？我一个乡下婆娘，几十年不见，去王府找人家？我爹…认不认我？他都找了二十三年了，万一见了面，失望咋办？”
谢昭看着她，轻轻说道：
“他要是只想要个年轻漂亮的闺女，二十三年早续弦再生十个八个了。”
王婶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这回哭出了声，呜呜咽咽的，像个小孩子。
谢昭没劝，就那么坐着，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王婶把手放下来：
“我想想。”
谢昭点点头。
“仔细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王婶抬起头看她。
“昭丫头，陪我一起去不？”
谢昭没吭声。
王婶一把攥住她的手：
“你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不敢去。”
“王婶，你有两个儿子。”
“那更不敢了！”
王婶急道：
“万一他嫌弃我们娘仨咋办？万一他看见俩小子扭头就走咋办？你得在场，你帮我说说话……”
谢昭被她晃得头晕眼花。
“行了行了，王婶，我陪你去。”
王婶顿时笑了。
“真的？”
“嗯。”
谢昭点点头，这事是她发现的，她应该负责。
“啥时候？”
谢昭想了想。
“等你考虑好。不急。”
王婶点点头，松开手，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鞋底。
针还扎在上面，没拔出来。
她拔出来，又扎进去，扎了几下，忽然停了。
“昭丫头。”
“嗯？”
“你说，我爹会不会怪我？”
谢昭看着她。
“怪你什么？”
“怪我没去找他。”
王婶低着头：
“我好歹……好歹还活着。他以为我死了，可我没死。我要是早点去找他……”
“你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卖了当童养媳，上哪儿找？”
谢昭又叹了口气。
“你求过人，你让人打听过。你没找到，不是你的错。”
王婶没说话。
“再说了，”
谢昭站起来：
“他是你爹。当爹的，不会怪闺女。只会怪自己。”
(https://www.zibiwx.cc/book/61840416/11111069.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