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身世(二)
这一声稚嫩的“爷爷”,如同最柔软的羽毛,却精准地击中了宗政霆枭内心最深处、最渴望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着Sun那纯真无邪的小脸,眼眶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哽咽难言。
而西门风烈看着这一幕,心也猛地一沉。他知道,无论DNA结果如何,有些东西,从Sun踏入这个书房、从宗政霆枭看到这张脸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冰岛,远离尘嚣的极光玻璃屋下。
温暖的内室与窗外冰天雪地的奇幻世界仅一窗之隔,绚丽的绿色极光如同巨大的帷幕,在深邃的夜空中缓缓摇曳、舞动,美得令人窒息。
薄麟天从身后拥着西门佳人,两人裹在厚厚的羊绒毯里,静静欣赏着这天地间最壮丽的奇观。空气中弥漫着安宁与幸福,三年的隔阂似乎在北极清冷的空气和彼此交融的体温中渐渐消融。
“真美。”西门佳人轻声感叹,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不及你。”薄麟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爱意。他正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没有打扰的静谧时刻。
然而,现代科技终究不会让世外桃源真正存在。
先是薄麟天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林薇的越洋电话,他微微蹙眉,直接按掉,并顺手设置了静音。
紧接着,西门佳人的手机也开始在桌上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着“妈咪”的字样。
“是妈妈?”薄麟天有些意外,Jane一般不会在他们明确表示要度假时频繁联系。
西门佳人也有点疑惑,拿起手机:“可能还是不放心Sun吧。”她笑着接起电话,“喂,妈妈?我们很好,在看极光呢……”
她的话没能说完,电话那头传来Jane焦急万分、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英国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西门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薄麟天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搂紧她,低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Sun吗?”
西门佳人缓缓放下手机,转过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看着薄麟天,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
“麟天……Sun他……他跑到了宗政家……”
薄麟天眉头紧锁:“什么?宗政家?他怎么会……有没有事?宗政霆枭有没有为难他?”他第一时间关心儿子的安全。
西门佳人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
“没有……他没有为难Sun。但是……但是宗政霆枭说……他说……”她几乎无法组织语言,“他说Sun是他的孙子!因为Sun和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他还说……还说你是他的儿子!是他和……和景雅溪的儿子!”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极光依旧在曼妙舞动,但玻璃屋内的温暖和旖旎瞬间被冻结。
薄麟天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几秒钟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荒谬、怀疑、以及被触及身世底线而产生的强烈排斥,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疯了?!”薄麟天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嗤笑和怒意,“我是薄玉川和林晚词的儿子!跟他宗政霆枭有什么关系?为了抢孩子,这种荒谬的谎言也编得出来?!”
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说法。这三十年来,他认知里的父母就是薄玉川和林晚词!尽管与林晚词关系复杂,与薄玉川也并非亲生(他知道自己是试管婴儿),但他从未将自己的身世与宗政家联系在一起!
西门佳人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知道他受到的冲击有多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尽量客观地分析:
“麟天,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和爸爸都亲眼看到了,Sun和宗政霆枭幼年的照片,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你仔细想想,你和宗政麟风……是不是也有某些细微的相似?还有安儿和Sun长得像……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宗政麟风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那这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薄麟天猛地甩开她的手,霍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定是宗政霆枭的阴谋!他因为得不到妈妈,因为和赫连锦山的恩怨,现在又想利用我来打击赫连家,或者操控西门家!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不仅仅是因为身世被颠覆,更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他所认知的父母、家庭,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而他,竟然流着那个造成无数悲剧、专制冷酷的宗政霆枭的血!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和抗拒。
西门佳人看着他痛苦而抗拒的背影,心疼地上前,从后面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紧绷的背脊上。
“麟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是薄麟天,是Sun的爸爸,是我西门佳人的丈夫。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继续柔声道:“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否定或愤怒。我们需要立刻回去,面对这件事。弄清楚真相,然后把我们的儿子带回来。”
薄麟天在她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话语中,慢慢冷静下来。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虽然依旧翻涌着波澜,但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
他转过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她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力量,“我们回去。立刻回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绚烂的极光,眼神冰冷。
“我要亲自去问宗政霆枭,也要去问林晚词!我要知道,我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场短暂的、甜蜜的二人世界,被迫戛然而止。一个隐藏在岁月尘埃中,关乎两代人爱恨情仇的最大秘密,正等待着他们去揭开。而他们的家庭,也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冰岛的极光与宁静被彻底抛在身后,薄麟天和西门佳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英国。飞机一落地,甚至来不及回十三橡树稍作休整,座驾便径直驶向了那个他们此刻最牵挂也最复杂的地点——宗政庄园。
这一次,宗政庄园的保镖没有阻拦,显然是得到了主人的命令,沉默地引领着他们进入。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薄麟天紧紧握着西门佳人的手,两人步伐又快又急,穿过那冰冷奢华却毫无生气的长廊,直奔主客厅。
客厅的门敞开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上,如同石雕般对峙着的西门风烈和宗政霆枭。两个老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显然这几日他们没少为Sun的归属问题发生争执。
然而,薄麟天和西门佳人的目光瞬间就越过了他们,牢牢锁定了客厅中央那片柔软地毯上的小小身影。
西门锦炎(Sun)正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搭建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显然是宗政霆枭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限量版机械模型。他身边还散落着好几样崭新的、价值不菲的玩具。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Sun抬起头。
当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薄麟天和西门佳人时,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酷似薄麟天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
“爸爸!妈妈!”
他立刻扔下了手中那个几乎快要完成的模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兴奋地、毫无迟疑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一下子扑进了西门佳人及时蹲下张开的怀抱里,小脑袋用力地在她颈窝里蹭着,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委屈:
“妈妈!你们终于回来了!Sun好想你们!”
西门佳人紧紧抱住儿子温软的小身体,感受着他真实的心跳和温度,连日在飞机上的焦虑和担忧在这一刻终于落地,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后背,声音哽咽:“宝贝,妈妈回来了,妈妈也好想你……对不起,妈妈不该离开这么久……”
Sun在妈妈怀里腻歪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神色复杂、目光紧紧胶着在他身上的薄麟天,伸出小短手,清脆地喊道:“爸爸!抱!”
这一声“爸爸”,让薄麟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所有的愤怒、对身世的抗拒、对宗政霆枭的敌意,在儿子这声毫无保留的呼唤面前,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弯下腰,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儿子从西门佳人怀里接过来,牢牢地、用力地抱紧。小家伙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和温热的体温,是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臭小子……”薄麟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谁让你乱跑的?嗯?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有多担心?”
Sun搂着爸爸的脖子,小嘴一瘪,开始告状:“是那个老爷爷!他说他是我爷爷,不让我跟外公回家!他还给我买了好多玩具……”小家伙似乎也意识到收买行为不太对,声音小了下去,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宗政霆枭。
薄麟天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紧,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站在不远处、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父子相拥的宗政霆枭。
那眼神里,有质问,有愤怒,更有一种被侵犯了最重要领域的冰冷敌意。
宗政霆枭接触到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看到Sun全然依赖地趴在薄麟天怀里,而薄麟天那全然保护姿态的模样时,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身侧的手掌缓缓握成了拳。
西门佳人也站起身,与薄麟天并肩而立,她的手轻轻搭在薄麟天的臂弯,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她看向宗政霆枭和自已的父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爸爸,宗政先生,谢谢你们这几日对Sun的照顾。现在,我们回来了,要带他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她说得清晰而坚定。
无论薄麟天的身世如何,无论宗政霆枭有什么样的主张,此刻,他们是一家三口。而Sun,是他们的儿子,必须回到他们的身边。
十三橡树庄园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西门风烈、Jane、薄麟天、西门佳人悉数在场,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的老妇人。她是阿萍,当年陪着景雅溪一起嫁入赫连家,又亲眼看着她香消玉殒的老仆人,是Jane费尽心力才寻到的关键人物。
宗政霆枭也被“请”了过来,他坐在稍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面色紧绷,眼神死死地盯着阿萍,仿佛想从她苍老的脸上看出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Jane握着薄麟天的手,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温和地对阿萍说:“萍姨,别紧张,把你知道的,关于雅溪、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阿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看着薄麟天那张与景雅溪有着微妙相似、却又融合了宗政霆枭凌厉轮廓的脸,情绪激动,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开始了叙述:
“小姐……雅溪小姐她,太苦了……”阿萍抹了把眼泪,“当年,她怀了宗政少爷的孩子,是真心欢喜的。可是……可是宗政老爷以死相逼,硬是拆散了他们,强迫小姐嫁给了她根本不爱的赫连锦山。”
宗政霆枭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这段往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悔恨。
“小姐嫁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怀了身孕。赫连锦山那个畜生!”阿萍提到这个名字,语气充满了恨意,“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恨毒了小姐和宗政少爷。小姐拼死生下了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长得……长得就像这位少爷现在这样,结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漂亮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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