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去哪里
京师。
在启蒙会高歌猛进、复社沉潜基层的喧嚣与静默之外,另一股力量,同样在暗流中悄然调整着自己的航向。
这便是曾与启蒙、复社鼎足而立,却又因多年前的“海外风波”被里长魏昶君以雷霆手段压下、一度蛰伏的民会。
陈望如今也不在年轻,正站在民会议事堂的二楼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槐树。
他那双眯缝眼望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数十年前民会最风光也最危险的时候。
昔日,民会的触角随着红袍的商船,深入南洋、西洋、乃至新大陆,掌控着海外港口、贸易航线、种植园和矿场,甚至还有暗中蓄养的军队和海外议会。
最终,引来了里长铁腕整肃,民会势力一落千丈,从此只能龟缩,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是民会历史上最惨痛的教训,也是悬在所有民会脑顶的利剑。
从此,“低调”、“务实”、“不争权柄只谋利”成了民会的生存法则。
但生存,不等于苟活。
陈望慢慢转过身,走回他那张宽大却陈旧的黄花梨书案后坐下。
书案上摊开的,不是文件,也不是账簿,而是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特别是东南沿海和长江流域的商情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着松江纺织业的工潮暗涌、开滦煤矿的劳资摩擦、南洋种植园的零星抗议,也记录着启蒙会“战略产业指导会”如何一步步收紧对钢铁、能源、交通的掌控,以及复社青年如何“深入基层”,在工人中播撒“权益”的种子。
“民会......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直接去和启蒙会抢?
民会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实力再去挑战中枢权威,里长当年的刀子,虽然多年未再举起,但寒光犹在。
学着复社去挖地基?
那更不是民会所长?
想想都觉得别扭,也未必有效。
陈望的目光,落在了一份来自苏州的密报上。
报告提及苏州一家老字号丝绸厂,因设备老旧、工艺落后、成本高昂,在洋布和松江新式纱厂的冲击下,濒临倒闭。
厂长变卖家产,苦苦支撑,但回天乏术。
报告后面,附着一张该厂主写给民会苏州分会、请求“指点迷津”的陈情信副本,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绝望。
“设备老旧......工艺落后......”
陈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这份报告。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民会这些年来,虽然势力收缩,但在工商业领域,尤其是在新技术引进、机器改良、工艺优化方面,依然保持着深厚的底蕴和广泛的人脉网络。
各大机械局、造船厂、矿务局、电报局里,有多少中高层技术骨干,是民会出身或与民会关系密切?
各大新式学堂、乃至海外学成归来的技师、工程师,又有多少与民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他心中倏然亮起,然后迅速燃烧、蔓延。
几天后,民会总部一次重要的内部会议上。
与启蒙会庆功宴的志得意满、复社决策会的凝重压抑不同,民会的会议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他们谈论着行情、汇率、原料价格,但也难免忧心忡忡地提及近来朝局变化对生意的影响,特别是启蒙会“指导会”带来的不确定性。
陈望依旧坐在主位。
“诸位。”
他开口,声音平和,不带什么情绪。
“最近外面很热闹,启蒙会徐会长那边,忙着定规矩,划地盘,抓绳子,复社赵总代表那边,忙着下基层,讲道理,挖地基,咱们民会,好像成了看客?”
底下有人发出几声干笑,更多的则是沉默。
看客?
谁不想当主角?
可主角是那么好当的吗?
教训还不够深刻?
“看客有看客的好处,至少安全。”
陈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但光看,是看不饱肚子的,绳子,有人抓了;地基,有人挖了,咱们民会,是不是也该找点事情做做,总不能真就坐着看戏,等着别人把肉吃完,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吧?”
“会长,您的意思是?”
坐在下首的一位代表忍不住问。
陈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份苏州丝绸厂的报告,轻轻扬了扬。
“苏州‘瑞福祥’丝厂,百年老字号,要垮了,为什么垮?机器是光绪年间的老古董,缫丝、织绸的法子,比他爷爷那辈强不了多少,出的绸子,又贵又次,谁买?等着它的,要么被松江那些用着新式机器的纱厂挤死,要么被洋布冲垮。”
他放下报告,目光扫过众人。
“这样的厂子,天下有多少?在座的,恐怕自家厂子里,也有不少老掉牙的机器,舍不得换,也换不起吧?”
“那些洋企业,还有松江、武昌那些得了朝廷补贴、用了新机器的大厂,出的东西又好又便宜,咱们这些中小厂子,怎么跟人家争?靠压低工钱?那复社的人正好趁叫上工人闹事,靠偷工减料?那是砸自己招牌,死得更快。”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和叹息声。
这正是当前许多传统中小实业家最头疼的问题。
启蒙会的“指导会”卡住了扩张和拿订单的脖子,复社的“基层活动”又让用工成本和管理变得棘手,新技术、新机器掌握在少数大企业或洋人手里,他们这些“中间层”,感觉上下受压,喘不过气。
“所以。”
陈望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咱们民会,不跟他们去争那根看得见的绳子,也不去挖那看不见的地基,咱们,递扳手。”
“递扳手?”
众人不解。
“对,递扳手。”
陈望点点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咱们民会的根基在哪?在工商,在百业,咱们最擅长的是什么?不是喊口号,也不是搞权谋,是做事,是解决实际麻烦,是把技术变成钱,把死物盘活。”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是无数像‘瑞福祥’这样的厂子,技术落后,眼看要被淘汰,是成千上万靠这些厂子吃饭的工人、伙计、掌柜,要没饭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红袍工矿分布草图前,手指点着上面那些代表中小型工坊的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些,才是咱们民会真正的‘自己人’,是咱们的根基!”
“大企业,有启蒙会去拉拢。”
“苦工人,有复社去鼓动。”
“那这些不上不下的厂主、东家、掌柜、老师傅,谁管?朝廷?朝廷忙着定大政方针,徐渭仁?他眼里只有能帮他握住绳子的大鱼,赵铁鹰?他眼里只有最底层的民众。”
陈望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不管,我们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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