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京圈大小姐在一起的第八年,我终于攒够了五十万的彩礼.
只因为当初因为她一句:“我不希望别人说你是贪慕虚荣的男人。”
从此我没花过她一分钱。
就连我生日她带来一盘保姆包的饺子,她都按八毛一个收了费。
直到母亲突发心梗,五十万搭进去后,手术费却还差最后五千。
我把能借的朋友都借遍了,
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已和向晚楹开口。
她当时正坐在价值百万的沙发上看财经报,头都没抬:
“五千块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你拿什么还?别以为在一起八年,就能跟我提钱。”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我回到了出租屋,却意外看到向晚楹的平板没锁屏。
里面有个文件夹,全是给她小竹马买的东西:
三亚的海景别墅、限量款的爱马仕包、还有一套价值两亿的翡翠首饰。
屏幕上方恰巧跳出她闺蜜的消息:
“晚楹,你真就眼睁睁地看着李云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借钱?”
向晚楹回复的很快:
“不然呢?小尘说了,他就是想捞我的钱。”
“八年了还没放弃,真是够贪心的。”
原来八年的感情,只因为她小竹马的一句话,她就认定我是一个捞男。
不过没关系,我低头看看脚边的行李箱。
她的钱,我从没想过要。
她的人,从今往后,也跟我没关系了。
1.
我把平板放回了原位,重新收拾起了行李。
手刚搭上门把,门锁却从外面转动。
向晚楹漫不经心的进了门,看见我手中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一声,
“见冷战没用,现在要用离家出走威胁我了?”
“小尘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男人。”
亲耳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比想象中要平静的多。
甚至还能侧过脸,阻挡她身上飘来的浓烈男士香烟味。
可我从来不抽烟。
“行了,我又不是不给你机会。”
“去给我煮碗面吧,我没准吃完就原谅你了。”
从八年前我们在一起那天起,我就知道向晚楹家境优渥。
她是京圈里出了名的向家大小姐,挥金如土,身份尊贵。
即便陪我挤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她骨子里的矜贵也从未被掩盖。
可我真的没图过她一分钱。
我只是信了她表白时的谎话,她说:
“阿峥,虽然我家境比你好,但那都不是我的。”
“感情是平等的。我们一起努力,创造属于我们的未来,好吗?”
就是这句话打动了我。
我以为她真的看到了我的价值,看到了我努力向上的样子。
其实我的家境并没有那么不堪。
父母经营着一个水果摊,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进货。
他们赚的都是辛苦钱,却从不肯让我受半点委屈。
同学们都有的新书包,他们省吃俭用也会给我买。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
只是想要一份像妈妈对爸爸那样真挚的感情。
可在一起越久,她骨子里的优越感就越发明显。
她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普通生活的不屑,
会在朋友面前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我不是感受不到她目光里的轻慢,只是爱意总比委屈先一步跳出来,
那些细节最终被我选择视而不见。
向晚楹出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有时候你们穷人真的挺没下限的,居然会为了钱连自己亲生母亲都能诅咒。”
“想要钱就直说,何必找这种借口。”
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向前一步,平静地伸出手,
“好啊,那你给我五千块钱。”
向晚楹明显愣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真的开口要钱。
在看清我眼中的嘲讽后,她瞬间恼羞成怒:
“你除了钱还会想什么?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了吗?”
她暴躁地翻着口袋,像是要证明什么。
最后掏出一个东西,狠狠摔在我身上:
“拿去吧!你们这种凤凰男不就喜欢这些吗?”
我从地下捡起一看,是我送她的戒指。
我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在一起八年,我没要过她一份贵重礼物,所有的开销都坚持AA。
甚至在节日时,我会用攒了很久的钱送她喜欢的手链、包包,会亲手为她制作礼物,
这枚戒指就是。
我记得当时她抱着我,让我亲手为她带上,
她说她很喜欢,会一直戴着。
而现在,她又把这枚“很喜欢”的戒指像像打发乞丐一样丢还给我。
我攥紧了戒指,像起了向晚楹送给苏尘的那些东西。
限量款腕表,定制西装,甚至是一整层的写字楼。
每一样的价值都足够支付我母亲的手术费。
甚至能让术后的她安度晚年。
想起母亲去世前被病魔折腾的憔悴不堪的面容。
这个曾经承载过我无数憧憬的家,此刻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
提起行李箱正要离开,玄关处突然传来开门声。
苏尘却走进来,
“晚楹,你准备好了吗,不是说要搬到我那里去住吗?”
却在看见我的瞬间,他猛的停住,
“李云峥?你怎么在这里?”
我冷冷的看着他,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苏尘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往向晚楹身后躲了躲:
“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只是一时忘了你和晚楹还住在一起……”
向晚楹果然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语气带着责备:
“阿峥,别针对小尘。他家的灯坏了,这么晚找不到人修,我过去陪他住一晚。”
这个借口拙劣的让我想笑。
堂堂向家大小姐,会找不到一个修灯的人?
苏尘适时开口,环视着这间我们住了八年的出租屋,眼神里满是嫌弃,
“晚楹,你这么多年就住在这种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他转向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要我说,你男朋友真该赔偿你这些年的精神损失费。”
这样的话,八年来我听了太多。
从前向晚楹总会打个哈哈就过去,
但这次,她听进去了。
“你说得对,就因为和他在一起,我放着豪宅不住,在这种破地方挤了八年。”
“不仅出钱还出人,我真是惨过做鸡。”
说罢,她环顾一下四周,在茶几上找到纸笔,递给我,
“我知道你没钱,也不为难你。”
“你就给我写个欠条吧,精神损失费赔我八万就行。”
2.
这间被他们百般嫌弃的小屋,是我毕业后用第一份工资租下的。
那时我刚进入职场,预算有限,只能选择这个远离市中心的老小区。
是向晚楹说,想每时每刻都和我在一起才搬了进来。
她当时环顾这个不大的空间,眼里满是温柔: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起初几个月,她还会认真地和我平分房租。
后来渐渐变成偶尔塞给我几百块钱,说是“这个月的房租”。
再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其实以我的收入,完全可以搬到一个更好的小区。
只不过两个人的生活,让我有些负担不过来。
但我从未计较过。
在我心里,既然选择了彼此,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可现在,这个曾经被她称作家的地方,却成了她口中的破屋子。
那些偶尔给出的几百块钱,在她心里竟成了对我的施舍。
而我,成为了不仅图钱还图她身体的男人。
“向晚楹,这八年,你都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哭的,可是心中止不住的酸涩。
毕竟八年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可正是因为投入太多感情,此刻才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恰好落在向晚楹伸出的手背上。
她语气有些慌乱,伸手想替我擦泪。
“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哭什么……”
苏尘冷笑着打断向晚楹未说完的话,
“真是得你这种人会算计,拉着晚楹过了八年苦日子还不够,现在装可怜让她心软?”
“要我说,晚楹你眼光可真好,找了个这么‘懂事’的男朋友。知道怎么用最廉价的方式,绑住一个女人八年。”
向晚楹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我的目光转为失望:
“李云峥,威胁不成,现在又要苦肉计?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诡计多端的人?”
苏尘躲在她身后,露出一个得逞的冷笑。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嘴脸,我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在想要污蔑你的人面前,所有的解释和争辩,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也不想再跟她们纠缠下去了。
“欠条我不会打,想要钱大可以去起诉我,看法院混怎么判我赔偿你精神损失费。”
“既然说了向晚楹是我的人,那今晚我就把她租给你,苏先生记得给我付押金。”
“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出的话,你可比我这个穷人还会算计。”
我刚想离开,向晚楹却一把拉住我。
脸上是全然被冒犯的愤怒。
“李云峥,我和小尘不过是开个玩笑。”
“你就算吃醋也要有个限度,我们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看着向晚楹狡辩的嘴脸。
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疲惫感已经在很早之前就有了。
在向晚楹一次次用言语刺伤我的时候,
在她为苏尘鞍前马后的时候。
可每当这时,向晚楹总会突然变回从前那个温柔的她。
我高烧不退时,她守在我床前整夜未眠,一遍遍换着额上的毛巾;
我受伤骨折时,她亲自下厨为我熬骨头汤。
那时我觉得,人可能就是图几个瞬间。
相爱的瞬间,就是相爱下去的动力。
可是在金钱面前,这些好像什么都不是。
“向晚楹,我们分手吧。”
亲口说出这两个字,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可向晚楹一下子变了脸色,她下意识抓住我的手,
“分手?你居然和我说分手?”
“我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甩了我?”
她一直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
好像和我恋爱,就是对我的恩赐。
而我也只是淡淡的看着她。
“向晚楹,既然在你眼里,我始终是个处心积虑想要攀附你的人。”
“那就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少爷,谈一场符合你身份的恋爱吧。”
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我拎着行李绕过她,开门出去。
随着关门声一起的,是向晚楹的怒吼:
“李云峥,你别后悔。”
我没理会她放出的狠话,更不在意她今晚睡在那里。
这段感情就像一场漫长的跋涉,我朝着向晚楹的方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
没能救回母亲,我不怪向晚楹。
她的确没有义务必须借钱给我。
可在我最需要帮助,哪怕我拿着欠条跪下求她救我母亲。
她视而不见,甚至还在觉得我是为了钱的时候。
剩下的那一步,就没必要走了。
3.
我拖着行李回到了父母经营多年的水果店。
五年前父亲因病离世,这个小店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如今母亲也走了,店里再不会有人在深夜为我留一盏灯。
可这里的一桌一椅都还留着他们的气息。
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去公司递交辞呈。
上司看到我的辞职信,竟露出欣喜的神色:
“阿峥,太好了!你终于要娶到向总了!”
“这样你存在公司的那笔彩礼就能取出来了。恭喜啊,向家女婿!”
我怔在原地,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彩礼,什么彩礼?向总是谁?向晚楹吗?”
见我一脸莫名,上司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阿峥,你说什么呢?不是你和向总商量好,把你每月工资的一半存到指定账户,说是要攒够彩礼才结婚吗?”
“真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久,居然存了八年才肯娶她。”
所以,这么多年,我拿到的工资只有正常工资的一半。
怪不得,无论我做出多大的业绩,我到手的工资都少的可怜。
这么多年我为了攒钱,下班后还去做兼职。
那么多次看我忙到深夜才回家,累的倒头就睡,向晚楹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我在财务部查到了被暂存的金额,
一百万。
可我根本笑不出来。
谁能想到,一个有一百万存款的人,会拿不出来五千去给他母亲治病呢。
因为凑不到五千,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断了气。
可明明,我在这么多年的工作中,早就赚到了可以留下我母亲一条命的钱。
是我害了她。
是我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
只能看得到工作赚钱,只能看到那个五十万的彩礼目标。
却没看到,捂住我眼睛的,一直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向晚楹,她先找到了我,
“听说你要辞职?李云峥,你闹够没有?”
“知道我是公司老板后,就迫不及待要摆架子了?”
跟在她身后的苏尘,一脸的幸灾乐祸。
假惺惺的走过来,说道:
“李云峥,你可不能这样。公司虽然是晚楹的,但也不能为你破例啊。”
“你在生活上占晚楹便宜就算了,怎么在工作上也这么任性?”
“就你这样的格局,以后怎么当向家的男主人?”
这一刻,我竟然有些佩服,世界如此不要脸的人,居然能同时凑到我面前。
他们倒是般配的很。
我刚要开口,就被向晚楹打断。
“小尘说得对,你现在的表现,根本不配做向家的男主人。”
“结婚的事情就再放放吧,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
“等下一次你通过我的考验,我会考虑和你结婚的。”
4.
从昨晚到现在,每和向晚楹多说一句话,
都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我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相伴八年的人。
原来面具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模样。
向晚楹进来时没关的办公室门口,已经因为谈话声吸引来不少人。
他们的议论声也清晰的传了进来。
“也不怪向总瞒着他,看他现在这样,刚知道真相就耍脾气,也就是向总惯着他。”
“能找到向总这样的男朋友,他就偷着乐吧,还要这要那,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就是,平时看着业务能力多强,说不定就是向总给他助力了,真以为是靠自己呢。”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大,向晚楹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
苏尘见状更是得意,
“李云峥,听说你还为了找晚楹要五千块,谎称自己的母亲快死了等着救命。”
“真没想到你会为了钱做到这么地步,竟然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
他的话一出,刚才议论的员工更是全都鄙夷的看向我。
我刚要开口解释,却对上了向晚楹的眼神。
享受,得意,还有一分为自己的委屈。
见我看过去,她还露出来关心的姿态。
“行了,阿峥已经知道错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下次你缺钱直接和我说就行,我不会不给你的。”
“等会下班,我就买点东西和你回去看看阿姨,和她好好道个歉。”
听到向晚楹的话,整个办公室更是义愤填膺,都觉得我不知好歹。
“就是啊,向总这么有钱,想要钱直接开口就好。”
“诅咒自己母亲去要钱,也太不是人了。”
“真没想到李云峥是这样的人,亏我以前看他节俭,还经常带东西给他吃。”
“他这种人,我要是他妈,我都后悔生下他。”
就连我之前帮过的同事,带过实习生,此刻都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一起骂我。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最后定格在向晚楹身上。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向晚楹,我们在一起八年,你不如当着大家的面算一算,我到底花过你多少钱。”
“如果你算不出一分钱是用在我身上的,就把你私自扣下的一百万还给我。”
“否则,不管是你个人还是这家公司,就等着收我的律师函吧。”
口口声声不带有金钱的感情。
却时时刻刻被金钱充斥。
而她这在别人眼中挥金如土的京圈大小姐。
却算计着我为母亲存的救命钱。
向晚楹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当然说不出来。
连买片卫生巾都要找我报销的人,怎么可能在我身上花过一分钱?
我嗤笑一声。
这时,苏尘突然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地向前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李云峥,你别在这里混淆视听!晚楹怎么可能欠你钱?你再造谣,信不信我们报警抓你?”
“你要是真坐了牢,躺在医院里等你赚钱的母亲可就没人照顾了。还不快给晚楹道歉!”
苏尘还以为可以威胁到我。
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
这时,正巧路过的上司,看见向晚楹后,也跟着挤进人群。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申请表。
“向总,李云峥的母亲已经去世几天了,员工抚慰金您还没有审批签字。”
“还有,李云峥预支五千块工资的申请单,我已经听您的话撤回了。”
“只是可惜了,听说李云峥的母亲只差五千块,就能凑齐手术费。”
5.
上司的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去世了?”
向晚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声音干涩地重复,
“你说清楚,谁……去世了?”
上司显然被向晚楹骤变的脸色和办公室里诡异的气氛吓到了,
他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又看向向晚楹,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是李云峥的母亲。几天前的事情了,向总,您……不知道吗?抚慰金的申请,我一周前就递给您秘书了……”
向晚楹猛地低吼出声,视线慌乱地扫过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不可能!”
“他只是为了钱!他母亲……他母亲怎么可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我的脸上,她找不到任何一丝属于“谎言”的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此刻,我对她连恨意都觉得多余。
周围的同事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审时度势,是成年人踏入社会学会的第一课。
此刻,风向显然在微妙地转变。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鄙夷着我“诅咒母亲”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惊疑。
我只觉得浑身冰凉。
原来,除了那被克扣的一百万,连我最后那根救命的稻草。
预支五千块工资的申请,也是被她轻描淡写地驳回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母亲能活下来的每一条路,她都要亲手堵死?
就为了那可笑考验?
还是为了苏尘那句轻飘飘的捞男?
苏尘也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挽住向晚楹的胳膊,
“晚楹,你别被他骗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他又想出来的新招数?”
“就算……就算真的……那也只能怪他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正好趁现在……”
“够了!”
向晚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苏尘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这个人。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我跪在她面前拿着欠条时绝望的眼神,
我提起母亲时泛红的眼眶,
我收拾行李时决绝的背影……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被苏尘轻巧定义为“演戏”的细节,此刻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她一直以来赖以自欺的认知。
她发现,这八年来,她对我所有的挑剔、不满、冷嘲热讽,似乎总是在苏尘某句“不经意”的点评之后被放大。
“李云峥怎么买这么便宜的东西?”
“他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压力很大啊?”
“他总是跟你AA,是不是故意显得清高,放长线钓大鱼?”
一句句,如同慢性毒药,侵蚀了她原本就不够坚定的信任。
“阿峥……”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
我却在她靠近之前,率先动了。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弯腰,捡起了刚才被苏尘推搡时掉在地上的辞职信,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我转向那位面露担忧的上司,微微颔首:
“李哥,麻烦您了,后续的法律文件,我的律师会直接联系公司和向总个人。”
说完,我挺直脊背,在所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身后,是向晚楹终于压抑不住的大声呼唤:
“阿峥!你等等!”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镜面里映出我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向晚楹的或许在得知我母亲去世后已经开始忏悔了,
可来得太迟,也太廉价了。
6.
我没有丝毫耽搁,直接联系了大学时一位关系很好的学长,他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律师。
听完我的叙述,他气得在电话那头拍了桌子。
“太欺负人了!阿峥,你放心,这官司我们赢定了!非法克扣工资,证据确凿!”
起诉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向晚楹那边似乎乱了阵脚,或许是她良心发现,或许是她害怕事情闹大影响她和公司声誉,
她没有多做纠缠。
在律师学长雷厉风行的操作下,那笔本该属于我的一百万,连同利息和赔偿,很快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看着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我没有丝毫喜悦。
这一百万,再也换不回爸爸笑着叫我一声“阿峥”,换不回那个无论多晚都会为我亮着一盏灯的家了。
我回到了水果店。
店里的一切都还是母亲生前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地擦拭整理,把母亲常用的秤、记账的本子、还有母亲的照片,都小心翼翼地放好。
我将母亲安葬在父亲旁边,让他们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水果店重新开张了。
很多老街坊、老顾客听说我回来了,都特意来照顾生意。
“阿峥,回来了就好,你妈妈在天上看着呢,要好好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张叔说!”
“你果然和你爸爸一样能干,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个店子。”
周边的商铺都是父母几十年的老朋友,他们看着我长大,
此刻都把对父母的惋惜化作了对我的关怀。
王阿姨经常给我送自己包的饺子,李伯伯会帮我搬重货,张叔会在我忙不过来时帮我照看一会儿店面。
日子忙碌而充实。
清晨要去批发市场选货,回来要整理、摆放、售卖,晚上还要清算账目。
身体是疲惫的,但心却奇异地感到了片刻的安宁。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轻蔑,没有需要时刻小心维护的卑微感情。
汗水砸在地上是实实在在的,顾客满意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辛苦,但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开心。
7.
向晚楹还是找来了。
在一个傍晚,霞光将街道染成橘红色,我正弯腰整理着门口的水果框。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路边,她下了车,站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憔悴。
“阿峥……”
她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直起身,平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沾着水珠的橙子。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头发不再是精心护理的大波浪,昂贵的高定也有些褶皱,
这在她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她看着我熟练地打理着店铺,眼神复杂。
“对不起……阿峥,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叔叔她……”
她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试图忏悔。
“现在知道了。”
我打断她,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钱我已经拿到了,我们两清了。”
她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
“两清?怎么可能两清!”
“八年!我们在一起八年!我知道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我听信了苏尘的挑拨……”
“我爱你,阿峥,我只爱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从未见过我如此冷漠的样子,这种疏离,比激烈的争吵更让她恐慌。
我轻轻笑了一下,
“向晚楹,你给过我母亲机会吗?哪怕一次?”
她瞬间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水果,不再看她,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她固执地站在那里,不肯离开。
后来几天,她几乎天天都来,有时是远远地看着,有时会试图靠近说几句话,但我从不回应。
店铺扩大后,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请了两位附近的阿姨帮忙。
有一次,苏尘不知怎么摸了过来,气势汹汹地想要闹事,
还没等我开口,就被不知何时守在附近的向晚楹强行拉走了。
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弥补。
她再次找到我,几乎是哀求:
“阿峥,你看,我在帮你赶走麻烦。我知道你怪我,恨我,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肯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看着她:
“向晚楹,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没有你,苏尘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更不会有什么麻烦需要你来赶走。”
“所有的一切,源头都是你。所以,请不要再来帮我,你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我不会感激你。”
她像是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看着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失去了什么。
8.
她走后,我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想去别处看看。
我将店铺暂时托付给两位可靠的阿姨,买了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
南方的城市温暖湿润,带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慵懒气息。
我租了一个临河的小院子,每天睡到自然醒,
然后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看小桥流水,听吴侬软语。
我去逛菜市场,学做当地的小吃,在茶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的宁静。
我真的很放松,也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
有在古镇开咖啡馆的文艺老板,有热情健谈的民宿房东,还有在河边写生的美院学生。
在我最开心,几乎要忘记所有伤痛的时候,帮忙看店的阿姨打来了电话。
“阿峥啊,那个……那个向小姐又来了,天天在店门口转悠,问你去了哪里,看着怪吓人的……我们说不知道,她也不信,好像都快疯了……”
我很疑惑,我和她早已恩断义绝,她这样找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平静地对阿姨说:
“不用理她,我和她早就没关系了。如果她骚扰你们,就直接报警。”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
在一次逛当地的手工艺集市时,我认识了一个叫林佳怡的年轻人。
她是附近一所大学旅游管理专业的大三学生,趁着课余时间做兼职导游,赚点生活费。
她笑容干净,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热情和真诚。
知道我是一个人出来散心,她很热心地给我介绍当地真正好玩、好吃的地方。
她带着我去爬野山看日出,去探访藏在深巷里的老手艺人工坊,去坐乌篷船感受水乡的黄昏。
和她在一起,感觉很轻松。
她会跟我讲学校里有趣的糗事,会对某个历史典故侃侃而谈,
也会在我看着某样东西露出喜欢的神色时,悄悄记下来,下次装作不经意地送给我。
可能只是一枚漂亮的树叶书签,或者一块手工桂花糕。
这种简单而真挚的好意,是我在向晚楹那里从未感受过的。
那天,我看着小院里光秃秃的墙角,突然很想种些花。
林佳怡知道后,自告奋勇来帮忙。
她显然比我有经验得多,松土、施肥、栽种花苗,
大部分活都是她利落地搞定,我只在旁边打打下手,递递工具。
忙活完,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上也沾满了泥巴。
我递过一瓶矿泉水,有些不好意思:
“辛苦你了,快喝点水。”
她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接。
我下意识地拧开瓶盖,将水瓶递到了她的嘴边。
就在她微微低头,就着我的手喝水的那一刻,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向晚楹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眶赤红,死死地盯着我们。
9.
“李云峥!”
她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我的名字,几步冲了进来,一把打掉了我手中的水瓶。
水溅了林佳怡一身。
“她是谁?!”
向晚楹指着林佳怡,质问我,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林佳怡皱起了眉,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我和向晚楹之间:
“这位小姐,请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我跟我的男朋友说话,轮得到你一个死丫头插嘴?”
向晚楹冷笑,上下打量着林佳怡简单廉价的T恤牛仔裤,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看他现在有点钱了,就想来当小三?”
林佳怡并没有被激怒,只是淡淡地说:
“据我所知,阿峥哥是单身。而且,尊重是相互的,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尊重?”
向晚楹的理智已经被醋意和怒火烧尽,她试图推开林佳怡来拉我。
林佳怡稳稳地站着,挡住了她。
两人推搡之间,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场面一下子失控。
向晚楹养尊处优,虽然身高体健,但论起力气和灵活性,竟不如常年运动的林佳怡。
混乱中,向晚楹一拳挥空,林佳怡下意识格挡,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向晚楹的下颌,而向晚楹也胡乱中抓破了林佳怡的手臂。
“够了!”
我厉声喝道。
两人同时停手,喘着气看向我。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林佳怡渗出血珠的手臂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向晚楹眼中的怒火瞬间被难以置信的伤痛取代。
她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八年,我们在一起八年,她从来都是我的第一选项。
哪怕是我自己,都排在了她的身后。
而林佳怡,则是怔怔地看着我,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惊喜。
我自己也震惊于自己的反应。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我转身进屋拿出了医药箱。
我没有看向晚楹,径直走到林佳怡面前,低声说:
“手伸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给林佳怡清洗伤口。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头顶,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
向晚楹就那样僵立在原地,看着我为另一个男人处理伤口,看着我们之间流淌的那种无声的亲昵。
她脸上所有的愤怒都慢慢褪去。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呵……我明白了……李云峥,我是真的……彻底失去你了,对吗?”
我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然后才平静地看向她:
“向晚楹,我们早就结束了。从你认定我是捞男,从你拒绝救我母亲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现在,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离开了院子。
10.
收拾好医药箱,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林佳怡。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沉默了片刻,我忍不住问林佳怡:
“刚才……她跟你在外面起冲突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林佳怡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诚:
“她问我,知不知道她和你在一起八年,问我凭什么介入。她还说……她很快就会让你回心转意。”
“那你怎么说的?”
我追问。
林佳怡顿了顿,声音坚定:
“我跟她说,‘八年的时间,没能让你学会珍惜他,认识他两个月,我已经舍不得他再受一点委屈。而且,阿峥哥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他的未来,应该由他自己选择。’”
我怔住了。
这番话,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能说出来的,如此通透,如此……一击即底。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的心跳有些失控。
林佳怡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勇敢地直视着我,不再掩饰那份早已滋生的情愫:“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阿峥哥。”
“不是一时冲动。从第一次在集市上看到你安安静静看那些老物件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个哥哥让人……想靠近。”
我彻底震惊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的喜欢,如此直接,如此热烈,像南方的阳光,毫无保留。
这与我和向晚楹那段始于欺骗、充满算计和卑微的感情,截然不同。
“我……我比你大好几岁,而且,我的过去……”
我有些慌乱地找着借口。
“年龄不是问题,过去也不代表未来。”
林佳怡打断我,语气坚定,
“我知道你可能需要时间,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机会。”
看着她年轻而真挚的脸庞,看着她手臂上那道因我而起的细小伤痕,
我冰封已久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在她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会……试着给你机会。”
11.
之后在南方的日子,因为林佳怡的陪伴,似乎变得更加明媚。
我们又一起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一些有趣的小事。
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尊重而克制。
和她在一起,我仿佛也年轻了几岁,体验到了那种单纯因为一个人而感到快乐的滋味。
但是,当最初的悸动慢慢平复,我开始冷静下来。
我知道,我对林佳怡有好感,感激她的陪伴和真诚,
但那份感情,似乎还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
而且,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阅历。
她的世界单纯而充满希望,我的世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一时的吸引,能否经得起现实和时间的考验?
我无法确定。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的心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母亲的离世,八年的创伤,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沉淀和消化。
于是,在南方停留了一个多月后,我决定回去。
回到那个有我根的地方,回到父母留下的水果店,那才是我真正应该面对和经营的生活。
临行前,我约林佳怡见面,坦诚地告诉了她我的想法。
“林佳怡,谢谢你这段日子的陪伴,我真的很开心。但是……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我必须要回去,理清我自己。”
林佳怡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她理解地点点头:
“我明白,阿峥哥。你回去好好生活。等我毕业,我去看你!”
她的承诺带着少年人的赤诚和笃定,让我心头一暖,却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未来太远,变数太多。
12.
我回到了熟悉的水果店。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忙碌,平静。
直到某天下午,阳光正好,我正弯腰整理着新到的草莓,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门口响起:
“老板,这草莓甜吗?”
我猛地抬头,看见林佳怡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笑容灿烂地站在门口,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惊讶地直起身:
“林佳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还没毕业吗?”
她走进店里,很自然地拿起一个筐帮我挑拣草莓,语气轻松自然:
“哥哥,你别忘了,我是堪比特种兵的大学生啊。”
她顿了顿,看向我,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格外认真:
“而且,我说过的,等我毕业就来看你。虽然还没完全毕业,但实习期我争取到了这边分公司的一个机会。我想……离你近一点。”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清澈、勇敢,带着不容错认的期待。
我看着她不说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觉得打扰了,我……我可以只是来买水果的顾客。”
店里弥漫着水果的清甜香气,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
我看着这个跨越千里,勇敢地来到我世界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在她忐忑的目光中,我轻轻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草莓,递给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尝尝看,今年的草莓,很甜。”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草莓很甜,有一个真诚的人,为我而来。
而我已经学会,不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无论是向晚楹,还是林佳怡。
我的根在这里,我的生活,由我自己主宰。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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