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沪城往事
赵银娣的衣襟微敞,露出一角系在颈间的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枚拇指大的小玉石,青白色,素面无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被人握在掌心摩挲过千万遍。
沈姝婉伸手,轻轻将那枚玉石取下。
春桃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
“少奶奶!”她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那是死人身上的东西——您也敢拿!”
沈姝婉没有答。
她只是将那枚玉石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温的。
奇怪,她以为死人的东西会是凉的。
可这玉是温的。
像赵银娣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分明早已没了气息,却还固执地睁着,望着这世间最后一丝未曾熄灭的光。
沈姝婉将那枚玉石收进袖中。
“抬走吧。”她道,“葬在西山,寻块好地方。立个碑。”
那婆子一怔,连忙应“是”。
担架缓缓抬起,往西角门的方向去了。
春桃望着那越走越远的白布,又看看沈姝婉的袖口,到底忍不住,小声道:
“少奶奶,您……您也太贪财了。那东西能值几个钱?您犯不着从死人身上……”
她没说完。
沈姝婉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什么也没说。
春桃却像被什么噎住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沈姝婉推开她时,也是这样淡淡的一眼。
没有慷慨赴死的壮烈,没有舍己为人的高尚。
只是……顺手。
顺手推开她。
顺手救她一命。
顺手将那个恨了自己一辈子、至死还在算计自己的女人,葬去西山。
春桃垂下头。
“奴婢多嘴了。”她低声道。
沈姝婉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西角门的方向,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再无人影的巷口。
良久。
“她死前,”她轻声道,“说她不恨我。”
春桃愣住。
“那她……恨谁呢?”
沈姝婉没有答。
她只是将那枚玉石在袖中轻轻握紧。
玉很暖。
像那个人拼尽一生、却从未真正抓住过的、一点点人间的温度。
***
蔺公馆昨夜遇刺的消息,天亮时已传遍港城。
《港岛晨报》头版赫然印着黑体大字:“豪门夜宴惊变:船王长孙遇刺,前朝余孽落网”。副标题更是耸动:“蔺公馆血溅寿辰,孙媳遭掳,夫星夜驰援,伉俪情深传佳话”。
报童举着报纸满街叫卖,那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
“看报看报!蔺公馆昨夜进刺客啦!大少爷单枪匹马救回少奶奶,夫妻情深感动港城——”
福安宾馆三楼那扇终日紧闭的窗,终于开了一道缝。
邓媛芳立在窗边。
她穿着那身住了大半月已穿旧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发髻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眼下两痕青黑。
她望着楼下那个卖力吆喝的报童,望着那些接过报纸、交头接耳的过路人。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可她猜得到。
“伉俪情深”。
“夫妻情深”。
“星夜驰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隔空扇在她脸上。
她与蔺云琛成婚四月。
他从未为她做过任何一件值得被登报称颂的事。
不是他不肯。
是她不敢。
她不敢让他靠近,不敢让他入房,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她连做一个正常妻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那个替身——
那个卑贱的奶娘——
她替他挡酒,替他周旋,替他在这座府邸里活成她该活成的样子。
然后他追出去,在刀光剑影里将她救回来。
然后满城的报纸都在称颂他们“伉俪情深”。
邓媛芳闭上眼。
那扇窗被她轻轻阖上。
秋杏立在她身后,将那碗凉透的燕窝粥换下,又端上一碗温热的。
“少奶奶,”她低声道,“您先用些东西。二爷方才传话来,说一会儿过来看您。”
邓媛芳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膝上搭着那条驼绒薄毯,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偶人。
秋杏望着她,心里发酸。
她从小伺候这位大小姐,知道她有多苦。
怕人多,怕应酬,怕一切需要她站在人前的场合。旁人只当她性子矜贵孤傲,只有秋杏知道,她是真的怕。
怕到发抖,怕到窒息,怕到宁愿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宾馆里,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奶娘替她去过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可那人替得太好了。
好到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好到她如今坐在这里,听着满城的人都在夸“蔺家大少奶奶贤良淑德”,却不知夸的是谁。
秋杏垂着眼。
她不敢问少奶奶此刻在想什么。
她怕那答案,她接不住。
门外传来轻叩。
“姐姐。”邓瑛臣的声音。
秋杏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开门。
邓瑛臣跨进门来。
他今日没穿那身玩世不恭的西装,只一件素净青灰长衫,发丝齐整拢向脑后,竟显出几分从未见过的沉凝。
他走到邓媛芳面前,沉默片刻。
“姐姐,”他道,“府里的事,你都听说了。”
邓媛芳没有抬头。
她只是望着自己搭在薄毯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如何了?”她问。
邓瑛臣一怔。
“那个替身。”邓媛芳道,“她被赵德海掳走,云琛将她救回来了。她……伤得重么?”
邓瑛臣沉默片刻。
“听说中了毒针,”他道,“蔺云琛替她放的毒,守了一夜。顾白桦今早去看过,说性命无碍,只是身子虚,需将养些时日。”
邓媛芳听着。
她面上没有表情。
只有那根搭在薄毯边沿的手指,微微蜷紧。
“毒针,”她轻声道,“赵德海那个老阉狗,倒舍得用好东西。”
邓瑛臣看着她。
他忽然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他记忆里的姐姐,会在父亲寿宴上端着酒杯手抖,会在陌生人面前低头不语,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替他包扎。
她不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毒针”“老阉狗”“舍得用好东西”。
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她无关的、处置失当的差事。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担心她?”
邓媛芳抬起眼。
“担心什么?”她问。
邓瑛臣张了张嘴。
他想说,担心她会不会死,担心她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担心蔺云琛会不会因此更加怜惜她、离不开她、甚至——
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姐姐担心的,大约不是这些。
“她死了倒好。”邓媛芳轻声道,“一了百了。”
邓瑛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脸。
那张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的、温婉矜贵的面容。
可那底下的东西,他越来越不认识了。
“姐姐,”他道,“蔺云琛将她救回来,满城的报纸都在传。你若此刻回去——”
“我知道。”邓媛芳打断他,“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顿了顿。
“她替我挡了这场祸,我该谢她。她为我险些丧命,我该去探望她。她立了这样大的功,我该亲自接她回府,当着阖府上下褒奖她、厚赏她——”
她望着邓瑛臣。
“然后呢?”
邓瑛臣没有答。
“然后所有人都会说,”邓媛芳轻声道,“大少奶奶真贤惠,待下人真好,不妒不忌,大家风范。”
她轻轻笑了一声。
“而她会跪在我脚边,叩头谢恩。她会在众人面前恭恭敬敬唤我‘少奶奶’,会将她这些日子占去的一切——云琛的怜惜、老太太的青眼、阖府的敬重——尽数还给我。”
她顿了顿。
“她会的。她从来都是这样识趣的人。”
邓瑛臣沉默着。
他想起那日在慈善舞会上,那个女人立在人群中,隔着满堂宾客与他对视。
那时她眼底没有惧意。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如水的坦然。
那样的人,会跪在姐姐脚边叩头谢恩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隐约觉得,姐姐对那个女人的判断,或许……并不准确。
“姐姐,”他道,“蔺云琛受了伤。虽不重,到底流了许多血。你若此刻回去,侍疾榻前……”
“他不会让我近身。”邓媛芳打断他。
她声音很轻。
“他不会。”
邓瑛臣望着她。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迟迟不肯回去了。
不是怕蔺云琛怪罪。
是怕看见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
她怕自己亲眼看见之后,便再也骗不了自己。
“府里现在乱得很,”邓瑛臣道,“蔺三叔还在追查余党,码头那边也出了些状况。你此刻回去,难免被卷进去。不如再等几日,等风头过了……”
“等不了了。”邓媛芳道。
她抬起眼,望着邓瑛臣。
“赵德海那个老东西,没把她弄死。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躺在云琛的月满堂里,由他亲自守着。”
她顿了顿。
“我再等下去,她连我这张床都要占了。”
邓瑛臣看着她。
他忽然有些疲惫。
“姐姐,”他道,“你当初寻她来做替身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邓媛芳没有答。
她只是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搭在薄毯上的手指。
那双手很白,很细,保养得宜,从未沾过阳春水。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空。
空得像她这个蔺家大少奶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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