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四月初三
南房里,油灯早已熄了。
晚秋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外头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虫鸣,又没了。
晚秋在炕上烙饼,翻来覆去好几下之后,
旁边传来林清河轻轻的声音,
“想什么呢?”
晚秋愣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侧对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林清河没回答,只是说,
“又是在琢磨什么了?”
晚秋往他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
“我在想那个纸扎铺的事。”
“嗯?”
“他们用竹篾扎骨架,外头糊彩纸。”
晚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那咱们要是也用竹篾扎,外头不糊纸,糊叶子,能成吗?”
林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叶子吗....?”
“嗯,山里那么多叶子,大的小的,黄的绿的。”
晚秋说着,自己先琢磨起来,
“晒干了,压平了,应该也能糊吧?”
林清河想了想,说,
“叶子糊上去,倒是能成形,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有纸扎铺子那样鲜亮。”
林清河说,
“纸是染了色的,红的红,黄的黄,金的金,叶子再好看,也就是个青的黄的,烧下去灰扑扑的。”
晚秋听着,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那些纸扎铺里的元宝、车马、童男童女,花花绿绿的,描金画银的,烧起来的时候,火光里都带着颜色。
祖宗们看了,心里也高兴。
叶子糊的,太素了。
“要是能自己做纸就好了。”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做纸.....”
他慢慢说,
“怕是不成。”
“为什么?”
“我听爹说过,造纸是个大功夫。”
林清河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得选料,得泡,得煮,得捣,得抄,得晒,一道一道,麻烦得很,咱家哪有那些家什?”
晚秋在黑暗里皱着眉,听着就复杂,难怪那些纸都卖那么贵。
“再说,”
“就是做出来,也不一定比买的便宜,镇上那些纸,是从县里来的,人家做得又多又快,咱自家做那几张,费那些功夫,不值当。”
晚秋听着,心里那点火苗慢慢熄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就是.....有点不甘心。
“你那个想法,其实是好的。”
林清河忽然又说,
“用叶子确实省钱,只是没那么鲜亮,若是价格低些,兴许会有农家人采买,
要是以后....”
他没说完。
晚秋等了一会儿,问,
“你接着说啊。”
“以后要是攒下钱了,”
林清河说,
“就去镇上买纸,买那种最便宜的草纸,不染色的,回来自己染。”
晚秋愣了愣。
“还能自己染?”
“嗯,山上那么多东西,能染色的多了。”
林清河说,
“黄栀子染黄的,槐花染绿的,乌桕叶子染黑的.....咱不用像纸扎铺那样花花绿绿,就染个素净的颜色,也能好看。”
晚秋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得先攒钱。”
“嗯。”
“还得等解封。”
“嗯。”
晚秋不说话了。
她侧过身,望着窗缝里那一线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那咱们还是先做能卖钱的吧。”
林清河轻轻“嗯”了一下。
晚秋又说,
“三哥带回来那么多粮食和草药,怕是花了不少钱出去,家里多半没钱了,
柏川知暖慢慢大了,也得添衣裳,还有.....”
晚秋一条一条数着,像是在算账。
林清河听着,心里头软软的。
“咱们慢慢来。”
晚秋“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明个我编些新样式的篮子筐子,等解封了,就让三哥拿去镇上卖,能卖几个是几个。”
“好。”
“还有那些竹编的小玩意儿,蝈蝈笼子,小蝴蝶什么的,也能卖。”
“好~”
“还有.....”
林清河伸手,摸上晚秋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睡吧。”
声音里带着温柔笑意,
“明儿还要起来喂兔子呢。”
晚秋在黑暗中眨巴了两下眼睛,顺从的闭上了。
两人呼吸渐稳。
四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晚秋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还暗着,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她躺了一瞬,眨眨眼,然后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旁边的人。
穿好衣裳,正要下炕,身后传来林清河的声音,
“你起了?”
晚秋回头,看见林清河正侧过身望着她。
“嗯,起了。”
林清河躺在炕上,看着她轻手轻脚穿鞋、系衣带、拢头发的样子,心里头有点纳闷。
明明两个人是一齐睡的。
昨儿夜里说了那么久的话,他困得眼皮打架,她还在那儿一条一条数着要编什么卖什么。
怎么一睁眼,她又精神抖擞的?
林清河忽然恍然,自己以前就琢磨过这个问题了,
以前夜里林清河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旁边的人却呼吸平稳,睡得安安稳稳。
那时候他还想,这人心真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
后来才知道,不是心大,是干活累的。
白天忙里忙外,砍草、喂兔、编竹编、帮娘做饭,哪样不用力气?
夜里自然睡得沉。
不像他,从前腿疼睡不着,如今腿好了,活干的还是少,夜里容易醒。
醒过来,就听见旁边的人呼吸轻轻,睡得正香。
他就那么听着,听一会儿,又能睡着了。
“你想什么呢?”
晚秋看他发呆,问了一句。
林清河回过神,摇摇头。
“没想什么。”
晚秋也不追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
“你再躺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林清河“嗯”了一声。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屋里又暗下来。
林清河躺在炕上,望着那道关上的门。
他想起前几个月,他还下不了炕。
每天睁开眼,就是晚秋亲力亲为的伺候自己。
那些日子,她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如今腿好了,那些东西都用不上了。
那带洞的凳子,周桂香看了半天,说“这还好好的,扔了可惜”,就跟那陶盆一起,收进了杂物间。
还有最初做的那个大的站立竹架子,如今也在杂物间里,上面已经挂上各种草药了。
林清河想起那凳子,忽然有点想笑。
收起来好。
收起来,说明他好了。
院子里,天光还没大亮,灰蒙蒙的。
晚秋从南房出来,往后院走。
经过牲口棚的时候,那头老驴听见动静,从棚里探出脑袋,朝她打了个响鼻。
晚秋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它。
老驴甩了甩尾巴,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
你怎么才来?
晚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驴脖子。
“等着,我洗把脸就来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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