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仙与鬼

“哇哇哇……”

“求阎君为我们做主啊……”

“那薛家村的人太过分了，我们这些鬼魂都被杀了好几次，次次都是出生后，都没好好看看人间，没有喝过一口奶，他们太过分了，求阎君给我们一个公道！”

“是啊是啊，阎君大人，我们只是普通的鬼魂，没有多少权势，也没有罪大恶极，我们只是去做一个普通人，庸庸碌碌过这一生的，可是那薛家村的男人连条命都不给我们留，我们何其可怜？”

“阎君大人明鉴，就算我们一百三十七条冤魂不算什么能为人间做出大造化的，可我们也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为何我们要这么苦？人生难得，人胎难求，凭什么那些臭男人就把我们杀了？”

“不光男人，还有跟我们一样的老女人，我们是他们的亲女儿亲孙女啊，凭什么作为女孩就要这样？我们哪里错了？我们不甘心！不甘心！”

……

“阎君大人求你为我做主啊，我只是因为跟我妈去买菜，就被人骗到偏僻地方带走拐卖，那些人把我如同猪狗一样拴起来，欺凌我让我生孩子，我死在猪圈里，一尸两命，我不甘心！”

“求阎君大人为我们七十七人做主啊，那薛家村、赵家村还有哑巴屯，我们这些姑娘都是被那些村子买下来的，他们没有女人就去拐去偷去抢。

可怜我母亲病得起不来身，那缺德男人跟我说他能带我赚钱，让我给我妈治病，结果他把我骗走卖了，我跟我妈从此再没有见过一面，如今我妈在第七殿阎罗殿，而我却落在这第十殿……我不甘心！”

“阎君……”

“阎君……”

黑暗中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脆嫩幼儿也有各色女人声音，她们都在哭，吵得我耳朵疼。

我烦躁的又走了两步，眼前终于有几分昏暗的光，看到高大的桌椅后坐着一个威严庞大的人影，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案桌旁边还立着一个看不清男女的人，祂悲悯的看着案桌下那些女人孩子。

哦，还有那么多女人孩子跪着，她们个头很小，像是我的手指大小，又如同拳头大小。

手指大小的是婴孩，她们在那里坐着哭，个个都是女孩。

拳头大得一坨都是女性跪在那里，有十几岁的，也有二三十岁的。

我不太感兴趣，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那站在案桌旁的人冲我笑，“中坛元帅竟然也在这里？”

案桌后的人眉头一皱，扔给我一个恶鬼面具，“送子娘娘认错了，那是我女儿，不是什么中坛元帅，别什么事都想找人托底。”

原来是送子娘娘啊。

我喝过茶，单手撑腮偏着头，另一只手拿着恶鬼面具覆盖在脸颊上，而后手指敲击桌子开始发呆。

送子娘娘见我如此皱眉，“之前怎么没听说第十殿阎君还有女儿？”

阎君不悦：“老子生闺女还得跟你报备？你算哪根儿葱，真以为是个什么送子娘娘就能质询我们父女二人的事？你来这里到底干嘛？”

送子娘娘被阎君骂得脸上挂不住，“这不是我的责任下出了问题，这事儿涉及阴司秩序，你看这二百来人的人命不是对阴司造成影响了吗，所以阎君看怎么……处理一下？”

阎君眸色冷沉，“这就是你把这些冤魂送到我这第十殿来的原因？我第十殿许久不开，今日倒是被你送上门，老子凭什么管你这破摊子。

别当老子不知道……”

“你是谁老子？”

我开口，嗓音清脆。

阎君被我打断翻个白眼，抬手祂桌上一盏茶冲我飘过来，“这是清明雨露，味道不错，尝尝。”

说完他又冲送子娘娘，“别当本君不知道，这是你的破事儿，那几个村子都要男丁，你给他们送个男丁能怎么？害死这些女娃不是你的原因吗。”

“哪儿来的清明雨露，你出去了？”

不等送子娘娘说话，我又插嘴。

阎君撇过头盯着我，那眼神万分无奈，“有你看着我如何出得去，这是你大哥送来的，你二哥亲自去蓬莱采摘的嫩芽，水是你三哥在忘川曼珠沙华处收集而来的往生泪。”

我：……

“难怪这茶这么咸，难喝。”

送子娘娘：“……”

阎君冷哼：“爱喝不喝。”

他说着又转头数落送子娘娘，“连这点儿事儿都办不好，你们干什么的？”

送子娘娘：……

我不爱听，“你凶祂有什么用，何不查查是否阴司出了问题，后土陷入休眠，这阴司运行难免出问题。”

阎君一边翻册子一边训斥我，“你对娘娘放尊敬点儿。”

我：“怎么，说你老相好不乐意了？”

送子娘娘一脸“这是我能听的吗”看我。

底下的鬼魂们也不哭了，支棱耳朵听我们说话。

阎君：“这一批女婴都是上辈子的男性转世，因为上辈子都对妻女不好，所以这辈子理应承受生产之苦，以明其志，待来世再行为男。确实没有长大受产子之苦，不能投胎为男。”

这话一出那些女婴傻眼了，立即又开始此起彼伏的哭。

她们不敢说这是阎君或者生死簿的错误，只能用哭声来反抗她们认为命运的不公。

送子娘娘叹息：“这也是他们的苦难，那几个村子本来就行土匪之事强迫女子，世代村子里又害死不少女子女婴，因果循环，他们一日不改就一日得不到男丁。

只是他们村子被女婴诅咒而成，什么时候他们村子能接纳女婴，不说供起来，那也要平平安安把女婴养着当做女儿，才能破开诅咒重新得到男婴。”

“那如果他们一直不思悔改，女孩子岂不是越来越少，男性越来越多？听说如今人间可以查到孕妇胎里性别，按照想要的性别去留下婴孩，都想要男胎，男多女少，以后人间成什么样子。

真是越发胡闹。”

我道。

送子娘娘点头，“是啊，四公主说的有道理，可人间科技发展，咱们无法插手，这天书在玉帝陛下手中，地书在后土娘娘手中。

我等神位只能管管手中事，管不得那些长远的未来。

而今也只能是过一日算一日，世人越发不信神明，就连我山中的山神都虚弱了，或许我等也于世不久了。”

我听得眉头一皱，“为何不信你们，你们这等香火神没有信仰会慢慢消失的。”

香火神和册封神不同。

册封神是天道册封神位，香火于祂们便是小零食，吃不吃不影响存活。

香火神得香火供奉和信仰存在，没有香火和信仰，他们就会生于虚空，散于虚空。

送子娘娘叹息，“是那些人不信我们罢了。”

我听得不悦，“既然如此，我去人间走一趟看看。”

阎君，“你不看着我了？”

我侧目，“你用？”

阎君抬手摸摸脖颈上的吊坠，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吊坠，但我知道他是怅然的。

“去吧去吧，记得带面具，免得那些家伙扣住你，留我孤家寡人在这里。”

我摇摇头，“不至于，对了，这些鬼魂的状告我听见了，我去执行。”

送子娘娘一愣，立即点头，“那就劳烦四公主了，有您走一趟我就放心了。”

我起身离开，隐约听到阎君幽幽开口，“那你放心的太早了……”

随后眼前画面一转，田野、山川、炊烟袅袅、迷雾重重的村子里，我立在山上观察。

看起来是一派人间温馨场景，有人下地，有人牵着牛耕田。

我没急着定论什么，盘腿坐下单手托腮。

不知道多久，我看到有一辆面包车开进去，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随后拉扯着一个被捆起来嘴巴塞着东西的长卷发女人下车。

女人脸上带着伤，看起来还想挣扎，被男人回手一巴掌。

男人骂骂咧咧，随口吐痰，而后走到一座破破烂烂的院落前。

老实巴交的男人看到他们笑呵呵的来了，交谈之后，那女人就被留下，两个男人则抓着一把有零有整的票子骂骂咧咧走了。

女人被拔出嘴里的东西仔细打量脸，很漂亮，不过已经三十多岁了，看起来虽然脏污，却细皮嫩肉，明显是没做过活儿的。

女人说了什么，老实巴交的男人立即脸色一变骂骂咧咧，似乎想动手，眼神落在女人鼓起来的小腹，顾虑什么，只是给了一巴掌，把女人打的鼻子出血。

老实巴交的男人把女人推搡进屋里锁起来。

天上乌云滚滚，似乎是要下雨了。

我坐着一动不动，闭目养神。

我又看到有一家怀孕的媳妇瘦的皮包骨，被年纪不小的男人随手扔了把喂猪的麦麸，吃完之后却根本不顶用。

女人眼神没有神采的靠在猪圈里，她脖子上缠着一条锁链，肚子高高鼓起如同一座小山。

太阳慢慢落山，山下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着离开。

天色渐黑，地里干活儿的人回来了。

有的男人进院子，看着婆娘小心的伺候，或者骂骂咧咧，或者吵吵嚷嚷，也有的动手。

这就是人间吗？

我歪着头，不是很理解。

我记得人间好像不是这样的。

这里是男人的人间，对女人来说，和我见过的地狱也没差多少。

夜色彻底黑下来，我站起身，看到远远的山道上有个男人一步一步过来。

他走的很慢，我记得他，之前他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的离开，两人都是道士打扮。

我没机会，从山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到了村子边，就感觉燕子低空飞过，水汽潮湿。

一滴两滴……

有水落下，没多久水滴变多，下雨了，在我身边蒸腾出一片黑暗。

这样的天气，还能着火吗？

我歪着头想。

不远处房子里的男人看到我，出来瞅，突然他咧着嘴打开门跑出来，“赵道长，这么晚你不睡觉怎么跑这里来了，莫不是……嘿嘿想男人了？”

男人搓着黝黑的手快速靠近我，笑得憨厚老实。

赵道长……那是谁？

管他呢，反正跟我无关。

我看着男人过来笑呵呵的，眼中映照出我戴着恶鬼面具的样子，他却不怕。

“哎哟，不是赵道长，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来这里了，是迷路了吧？快来我家，饿不饿渴不渴？我家有吃有喝，你来歇歇。”

他说着就来拉我的手。

却在手距离我三寸远的时候从距离我最近的指尖开始燃烧赤红色莲花火焰。

男人的惨叫声可真难听。

我看着很快变成地上灰尘的男人感叹。

附近的房屋有人听到声音开门查看，我穿着黑衣服，他们看不清楚，一个个也懒得过来看。

走进村子里的时候，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已经把刚才男人的灰烬冲刷掉，我走过去他住的屋子，屋子里除了一头猪，还有后院埋着的一大一小两副枯骨。

火不知道从房子哪里着起来的，反正雨水浇不灭。

雨越来越大，整个空间黑里发白。

随着我走过一户又一户人间，带着罪恶的人化成火人嘶吼。

瑟瑟发抖的女人看着火人满脸惊恐，突然她想到什么，转身看向窗外。

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我戴着恶鬼面具一身黑衣的样子。

女人本来惊恐的盯着我，却慢慢不怕了，她忽然大笑起来，四肢招展的从屋里跑出来，冲进大雨里，浑身都湿透了。

可她在笑，疯了一样。

大雨里的疯女人越来越多，她们呼喊着。

“自由了！”

“自由了！”

不知道是哪个疯女人开始带头，她们逐渐消失在大雨中，不知去往何处。

突然一个女人从那边冲过来，身上有血。

我记得这个女人，下午她被绑起来送到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家里。

我低头看着她鼓溜溜的肚子，她也不怕摔倒。

女人嘴巴开开合合，是跟我说话？

“姑娘，你也是被拐来的女孩吗？快，我们一起逃走，你跟我走……走啊！”

我盯着她身上的血。

“你杀人了？”

女人摇头，恐惧的回头看，“不知道哪里来了个疯子，冲进院子里就砍人，他把买我的男人杀了，我身上的血是那男人的。”

哦

我歪着头，“那你还不跑，等那疯子来杀你？”

女人更加惊恐，那边传来惨叫，然后一个男人提着刀从不远处的院子里出来。

女人更怕了，她一跺脚，“不管你了，我得跑，我得活着！”

她说着，也消失在大雨中。

我回头看着女人，她差点儿摔倒，但是一簇火焰在她身侧燃起，微妙的，那女人竟然硬生生没摔，也是厉害。

“你是谁？不跑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就看到一个道士手里提着刀，浑身湿漉漉鬼一样的盯着我。

“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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