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1章 深海遗迹
印度洋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艘经过改装的深海勘探船熄了引擎,静静泊在马尔代夫以南四百海里的公海水域。船身涂装被刮去,换上的是某个南美注册的皮包公司的标识。甲板上,十二名雇佣兵分三班轮值,红外夜视仪扫过每一寸涌动的海面。
这里距最近的陆地有半天航程,距任何一条常规航线有两百海里。在这片连海盗都懒得光顾的海域,毕克定把半个身家押了下去。
船舱底层改装成指挥室的货舱里,空调开得极低,显示器阵列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棱角照得格外冷硬。他盯着屏幕中央的声呐成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卷轴化作的银色指环。
“深度三千七百米,水温二点四摄氏度,盐度三点五。”技术组组长老钱推了推眼镜,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沙哑,“无人潜航器还有四十分钟触底。说实话毕总,在这种深度打捞一个‘信号源’,成本够我们在陆地上买三栋写字楼。”
“三栋写字楼不会自己发射加密信号。”毕克定头也不回,“继续。”
老钱不再说话。整艘船上三十七个人,只有他隐约知道这次行动背后有个编号叫“神启”的项目。上个礼拜毕克定突然把他从集团人工智能实验室调出来,直接包了一架湾流飞到新加坡,又换船出海。全程卫星信号加密,位置信息只对三个人开放。
其中一个是笑媚娟。
想到笑媚娟,毕克定下意识瞥了一眼加密通讯面板。她坐镇新加坡,此刻应该正在和某个嗅到风声的国际商团周旋。上船之前两人通了最后一次卫星电话,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只在挂断前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
毕克定说好。然后他关掉通讯,开始签那份万一出事就自动生效的股权托管协议。
“下潜器传回第一组图像了。”老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所有显示器同时切换画面。
深海。真正的、绝对的深海。探照灯光柱像一把刀子插进永恒的黑暗中,照亮了悬浮着无数微粒的水层。偶尔有发光的浮游生物从镜头前飘过,像是另一个星系的来客,对人类的造物毫无兴趣。
毕克定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卷轴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全息地图,见过那些精密到不像是地球科技产物的坐标编码,见过历代财团掌舵者留下的凌乱手记。但那些都是二维的、抽象的、隔着一层纸的东西。
此刻屏幕上的画面是真实的。
钢铁下潜器碾碎了四千个大气压的沉默,一寸寸逼近海底。声呐回波越来越密,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黑暗的帷幕后面浮现出来。
“这是……”
老钱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咖啡溅在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那是一座城。
不,准确地说,那曾经是一座城。
探照灯光束扫过坍塌的穹顶、倾覆的塔楼、被沉积物半掩的拱廊。建筑风格不像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文明——没有希腊的柱式,没有罗马的拱券,没有中式的飞檐。所有的线条都是弯曲的,像被某种力量熔铸成流动的金属,又在凝固的瞬间定格。
城市中央矗立着一座金字塔形的建筑,顶端开口,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壳而出,留下了参差不齐的边缘。
“声呐校准完毕,”老钱的声音在发抖,“遗址面积大约一点七平方公里。金字塔高度约九十米。毕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毕克定当然知道。
胡夫金字塔高一百三十七米,但那是在陆地上用两百万块巨石堆起来的。而这座金字塔沉在四千米深的海底,承受着能让钢铁变形的压强,却依然保持着基本形态。
它的建造者掌握着远超现代人类的材料科学。
“定位信号源。”毕克定说。
声呐阵列迅速扫描,在屏幕上标注出一个闪烁的红点。信号源位于金字塔正下方,深度约四百米——比遗址本身还要深。
“下面还有结构。”老钱倒吸一口凉气,“这整座城市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埋在海底岩层里。”
“所以那些家伙才会拼命阻止我到这里来。”毕克定盯着屏幕,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怕我看到的不是一座城。”
“而是证据。”
“毕总!”通讯频道里突然插进一个急促的声音。负责安保的老周从甲板上跑下来,战术靴踩在钢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金属撞击声,“西南方向发现不明船只,三艘,速度很快,没有开航行灯。距我舰还有十二海里。”
毕克定倏地转身:“船型?”
“雷达回波太小,不像大型舰艇。判断为高速快艇改装,吃水浅,非常适合浅海作战。在这片海域出现这种船只有两种可能——”老周顿了一下,“海盗,或者雇佣兵。我的倾向是后者。”
海盗一般不会不开航行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印度洋深处不开灯高速疾驰,那不是为了隐匿行踪,就是为了不给对手反应时间。
“全员进入警戒状态,”毕克定抓起对讲机,“老钱你继续操控下潜器,不管上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停下来。我授权你在必要时封闭货舱独立作业。”
“可是毕总——”
“按照我说的做。”毕克定已经大步走向通往甲板的舷梯。指环内,卷轴微微发烫,几行文字在他脑海中投-射-出来。
【检测到敌对目标接近。来源:黑石集团雇佣武装。兵力:三十六人。装备:两栖突击武器、水下爆破装置。建议立即激活近防系统。】
“我没带近防系统。”毕克定低声说。
【正在扫描可用资源。扫描完成。本舰改装时安装了低频声波驱离装置,原用于驱赶鲨鱼。通过调整频率,可对敌方声呐系统造成干扰,产生幻象。建议使用。】
毕克定推开最后一道水密门,印度洋湿热的风迎面扑来。
甲板上,老周已经把人布置好了。十二个人,配的都是非致命武器——按照国际海事法,这艘船注册的是科考船,不能配备重火力。真要交起火来,对面三艘快艇压上来,能不能撑过一刻钟都是未知数。
“他们发信号了。”老周把望远镜递过来,“明码通讯,要求我们停船接受检查,自称是国际海事巡逻队。”
毕克定接过望远镜。三艘快艇呈钳形阵型从西南方向高速逼近,艇上人影绰绰,月光照出他们肩上的武器轮廓。巡逻队?这片海域根本不在任何国家的专属经济区内,哪来的巡逻队?
“回复他们,”毕克定放下望远镜,“本船为注册科研船只,正在执行深海环境采样作业,不接受临检。请立即改变航向,否则将以干扰科研活动为由启动驱离程序。”
“他们要是不走呢?”
毕克定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船艏的左舷位置。那里装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箱体,之前他以为是声呐的一部分,老周以为是探测设备,谁也没多问。此刻卷轴投射的指示图告诉了他真相。
“老钱,”他按下通讯键,“你能不能把船上的低频声呐接入这个编号为LF-7的设备?”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老钱不可思议的声音:“毕总你怎么知道LF-7的存在?那玩意儿是我自己改装的,图纸都没提交——”
“能不能接。”
“能,三分钟。”
第一艘快艇冲到距船五百米处,开始围着勘探船绕行。艇上有人用强光手电照射甲板,光束在毕克定脸上扫过,他眯了眯眼睛。
“最后一次警告,”对面用英文喊话,“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毕克定没有理他。他只是扶住船舷栏杆,盯着海面上那三条白色的航迹。快艇绕行的速度极快,拖出的尾迹在水面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圈,像一个慢慢收紧的套索。
“接好了!”老钱在通讯里喊。
“启动声呐。频率调到——”
卷轴投射的数值在视网膜上跳动,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出来。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频率组合,低于任何已知声呐的工作频段,却正好卡在人类内耳前庭的共振频率上。在这个频率下持续暴露超过十五秒,人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恶心和方向感丧失。
“毕总,这是什么原理?”
“你改装这个东西的时候,不就是冲着这个功能去的吗?”毕克定反问。
老钱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声里有种技术狂人被看穿之后的窘迫和兴奋:“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图纸上写的也只是驱鲨用途。你怎么——”
“以后再说。启动。”
船身发出一阵几乎不可察觉的低频震动。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被传导进骨骼深处的震颤。甲板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老周下意识地扶住栏杆,几个雇佣兵捂住了耳朵,尽管那个频率远在人耳听力范围之外。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第一艘快艇突然失控般地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S形弧线,艇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直接从座位上滚落,扑通一声栽进海里。第二艘更惨——驾驶员在眩晕中猛地拉了舵,快艇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急转弯,差点把艇上所有人甩出去。第三艘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们察觉到不对想要撤离时,距离已经太近。
毕克定拿起扩音器,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正被三艘武装快艇围攻的人。
“这里是科研船‘探索者号’,正在执行合法海洋科考任务。你们的行为已构成非法干扰。立即离开,否则将升级驱离措施,并全程录像取证移交国际海事法庭。”
快艇上有人开了枪,子弹打在船壳上溅起一溜火星。但那发子弹歪得离谱——开枪的人显然已经无法瞄准。在低频声波的干扰下,他的前庭系统正在向他大脑发送完全错乱的空间信息。
三艘快艇最终狼狈地退到了两海里外。他们没有离开,但也不敢再靠近。这个距离刚好超出了低频声波的有效范围,毕克定知道他们在等——等更高级别的命令,或者等声波驱离装置耗尽能源。
“能撑多久?”
“功率全开状态下,最多四个小时。”老钱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四个小时后电池耗尽,他们就上来了。”
“够了。”毕克定转身往船舱走,“继续下潜作业。”
老钱在货舱里等得焦头烂额。无人潜航器早已触底,正按照预设程序一寸一寸地扫描金字塔正下方的岩层。声呐回波显示那里有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直径大约三十米,被一层厚度惊人的金属结构封闭着。
“像是某种安全门,”老钱指着屏幕,“结构极其精密,完全不像是人类造的。”
潜航器的机械臂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安全门表面的沉积物。那层不知沉睡了多久的金属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没有锈蚀,没有海洋生物附着——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上面生长。在四千米深的海底,在足以压扁坦克的压强下,这扇门安然无恙。
“厚度超过潜航器搭载的切割设备极限。”老钱皱眉,“常规手段打不开。”
“不需要常规手段。”毕克定走到控制台前,将戴着指环的左手贴上感应面板。
那一瞬间,整艘船的灯光都暗了一下。
不,不是船。是海底。
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座金字塔的顶端,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开口处,忽然亮起了一道光。那光不是从外部照进去的,而是从塔的深处由内向外透出来的,像一只沉睡了万古的眼睛缓缓睁开。
声呐监听器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海底岩层深处传来的金属共鸣。安全门上浮现出一道道纹路,纹路发着淡蓝色的荧光,组成了一行在场所有人都不认识的文字。但毕克定认识——卷轴在第一次认主时,在他视网膜上投射的就是这种文字。
【欢迎回来,守护者。】
安全门开始转动。那种转动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搅动水流,仿佛驱动它的力量完全不属于这个物理世界。在四千米深的海底,一扇直径三十米的金属巨门无声滑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通道。
无人潜航器的探照灯照了进去。光柱劈开黑暗,照亮了通道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浮雕。那些浮雕描绘着某种生物的迁徙史——他们来自一个星系边缘的行星,母星毁于超新星爆发,一部分幸存者乘坐方舟在星际间漂流,最终降落在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地球上。
“所以财团的创始人……”老钱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是人类。”毕克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至少不完全是。”
屏幕上,潜航器传回的画面仍在不断刷新。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腔,穹顶高悬,四壁镶嵌着某种能自体发光的矿石,把整座地宫照得如同白昼。空腔的正中央放着一块六棱形晶体,约莫一人高,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每转动一个角度,晶体内部就闪过一幅全息影像——星图、基因序列、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肖像。
“这就是传承信物。”毕克定低声说。
屏幕上,晶体的影像被放大到极致。它内部的星图中,有一条被特意标注出的航线,从猎户座悬臂的某个点出发,经过四颗恒星,最终指向——地球。
而在航线末端,标注着一行字:【种子库·第三号方舟·人类监护计划】
人类监护计划。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毕克定心头。他想起卷轴里那些语焉不详的加密文档,想起历任掌舵者在手记边缘写下的潦草批注——“他们为什么选择我们?”“守护者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就在眼前。
那个已经消失的星际文明,在母星毁灭前夕向宇宙各处发射了多艘载有生命种子的方舟。地球是其中一站。他们播下了智慧的种子,然后默默守护着这颗行星上的文明成长。但随着时间推移,守护者的血脉在地球上逐渐稀释,只剩下极少数后裔还保留着与卷轴共鸣的能力。财团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积累财富——财富只是手段,真正的使命是延续那个古老的承诺。
可总有人想把守护变成掌控。也有人想把自己不该得到的力量据为己有。
毕克定终于明白了那些人的真正目的。他们要的不是钱——能调动雇佣兵跨洋追杀的人,早已不缺钱。他们想要的是晶体里封印的技术,是当年那些星际流亡者留给地球的遗产。如果这份遗产落在他们手里,就会从“守护”变成“收割”。
“毕总,你过来看一下这个。”老钱把一组数据推送到主屏幕上,“晶体的能量读数非常奇怪。它被下了某种限制,需要特定的基因印记才能完全激活。”
“特定基因印记?”
“我们采了你的样本跟晶体做远程比对。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也就是说,整个地球上能完全激活这块晶体的——”
“只有我。”毕克定接过了话头,“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活捉我,而不是杀掉我的原因。”
在距海面四千米的深海地宫里,一枚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晶体静静悬浮着,等待一个能唤醒它的人。而在海面之上,三艘武装快艇在黑暗中伺机而动,他们的雇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屏幕前,盘算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把那个能唤醒晶体的人握在掌心。
毕克定看向舷窗外浓稠的夜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刀锋般的冷厉。
“通知甲板,准备回收潜航器。”他说,“另外帮我接通新加坡加密线路。”
通讯很快接通。笑媚娟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微沙哑,但依然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你那边怎么样?我监测到三艘不明船只在你附近海域滞留超过四十分钟了。”
“暂时没事。东西找到了。”毕克定靠在控制台边缘,把屏幕上的画面描述给她听。他说得简洁,省略了低频声波和枪击的部分,但笑媚娟还是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了什么。
“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毕克定顿了一下,“但接下来的事情会比较麻烦。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以集团名义向国际海事组织提交紧急备案,报告我们在公海遭遇武装袭击。第二,联系我们在联合国的法务团队,准备启动深海文化遗产保护公约的特别条款。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上任掌舵者的名字,还有他的死亡记录。卷轴交接的历代记录里显示每任掌舵者都活到了高寿。唯独上一任,在位仅十年就突然卸任,记录写的是‘病故’,但没有死亡证明、没有葬礼记录、没有遗嘱——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笑媚娟的声音变低了:“你怀疑他没死?”
“我怀疑他带走了某样东西。”毕克定看着屏幕上缓缓关闭的安全门,看着潜航器最后的镜头里那块六棱晶体在黑暗中孤独旋转,“我怀疑他知道晶体的存在,知道守护者的使命,甚至知道黑石背后那些人的真正身份。但他选择了沉默,或者被迫沉默。”
“如果他没死——”
“那他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手里握着我们现在急需的真相。”
电话挂断后,货舱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老钱小心翼翼地开口:“毕总,晶体怎么办?现在的设备运不上来,深度太大了。”
“不用运。它在那里很安全。”毕克定说。即便是黑石,也不可能轻易潜入四千米深的海底,更何况安全门的基因锁只有他能解开。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海底。
接下来三天,深海科考的新闻占据了各大媒体的科技板块。毕克定以科考队的名义公布了部分海底遗址的影像——当然,经过了精心剪辑,删除了所有与晶体和星际文明有关的内容。对外说法是发现了一处疑似史前文明遗址,需要进一步研究。国际学术界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海洋考古学家们兴奋得像是挖到了宝,地质学家们则冷静地指出也可能是某种罕见的自然地质构造。
就在学术界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件更引人注目的事情发生了。
毕克定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联合集团旗下十几家子公司,发起了一项名为“深海守护者”的全球海洋生态保护计划。第一期投入资金令人瞠目——整整四百亿人民币,用于在印度洋、太平洋和大西洋建立多个海洋生态保护区,同时资助全球三十多家海洋研究机构的深海探测项目。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有人说他是良心企业家,有人说他是在作秀,还有人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一个刚刚在公海发现海底遗址的人,转头就砸几百亿搞海洋保护,这中间的因果关系未免太过巧合。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笔钱的真正用途。海洋保护区的选址,恰好覆盖了卷轴上标注的其他几处信物可能存在的位置。资助的三十多家研究机构,每一家都在合同里被绑定了严格的数据共享条款——名义上是公开科研成果,实际上是为毕克定织了一张覆盖全球海洋的信息网。
黑石想要信物?好。那就来这片由他亲手封锁的海域里,一寸一寸地找。
发布会结束当晚,毕克定在新加坡的临时办公室里接到了几十个电话。有前来寻求合作的国际环保组织,有嗅到商机想要跟投的风投机构,还有几家不死心的媒体想要挖更深的内幕。他让助理全部挡了回去,唯独接了一个加密线路打进来的号码。
“毕总,您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电话那头是笑媚娟帮他联系的私家调查员,声音压得很低,“上任掌舵者,本名宋怀义,公开记录里确实写的是病故。但我查了他去世那年——或者说,被公布去世那年的出入境记录。”
“怎么样?”
“在那之后,有一个与他身份信息高度吻合的人从香港飞往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用的是假身份,但照片比对的结果显示——就是他。宋怀义没死,至少那时候还活着。他藏了整整十七年。”
毕克定缓缓握紧了手机。指环内卷轴微微震颤,投射出一行字。
【前任守护者信息已更新。状态:隐匿。】
“他现在在哪?”毕克定问。
“最后一次可靠记录是在秘鲁的库斯科,时间大约是五年前。之后线索全断了。这人不简单,反侦察能力非常强,而且——”调查员顿了一下,“他似乎也在躲避黑石。如果他手里真有您说的那样东西,那他藏起来的这十七年,很可能是在保护它,而不是据为己有。”
电话挂断后,毕克定在窗前站了很久。新加坡的夜色璀璨夺目,滨海湾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一条流淌的银河。而在同一片海洋深处,一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遗迹刚刚被唤醒,一枚晶体等待了他亿万年,一位前任守护者隐姓埋名十七年只为守住某个真相。
手机的加密通讯软件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笑媚娟发来的。
很短,只有一句话。
“秘鲁航线已安排好。不过孔雪娇那边不太安分,似乎打算借你这次发布会的事做文章。需要处理吗?”
毕克定看着屏幕上笑媚娟的头像,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出租楼下嘲笑他的女人,忽然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几个字。
“让她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疼。对了,秘鲁那边,你陪我去。”
消息发出去,笑媚娟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窗外,新加坡海峡的潮水正在上涨,浪头一下一下拍在堤岸上,溅起的白沫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远在万里之外的印度洋四千米深的海底,一枚六棱晶体缓缓旋转,它内部的星图指向一个早已消失的星系。而承载着那个星系最后希望的守护者血脉,正在地球上一个名叫毕克定的年轻人身上,悄然苏醒。
这个夜晚过后,很多事情都将不一样了。
毕克定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新加坡的夜色浓稠如墨,滨海湾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被晚风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宋怀义。
一个在公开记录里已经死了十七年的人,却活生生地从香港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又在秘鲁的深山古城里留下了最后一丝踪迹。他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藏?他手里握着的那“某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卷轴在指环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一行文字缓缓浮现在他脑海中。
【前任守护者宋怀义,在位十年零四个月。卸任原因:自行封锁。封锁前最后操作记录——加密档案“零号文件”,访问权限已随封锁一并注销。】
自行封锁。毕克定注意到这个词。不是被剥夺资格,不是死亡,不是失踪,而是“自行封锁”。也就是说,宋怀义是主动切断了自己与卷轴的联系,然后把某个东西锁进了一份谁也打不开的档案里,接着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人间蒸发。
一个掌握着全球顶级财团的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或者说,要面对多大的恐惧——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消失?
“老钱。”毕克定按下内部通讯。
“在。”
“潜航器在金字塔内部拍到的那块晶体,它的能量读数能倒推激活时间吗?”
老钱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过了大约两分钟才回复:“可以估算。根据晶体内部同位素衰变痕迹反推,它上一次被激活是在十八年前,误差正负六个月。”
十八年前。
宋怀义“病故”是在十七年前。时间线对上了。在假死之前的大约一年,宋怀义激活过那块晶体。他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然后他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处理完了所有后事,伪造死亡,封锁卷轴,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毕总,”老钱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还有一件事,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晶体表面有一道很细微的裂痕,不是结构损伤,更像是……被人为刻上去的。”
“刻的是什么?”
“我们做了高精度扫描,放大之后发现是一行手写体的中文。”
毕克定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念。”
“别找答案。守好门。”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填满了整个房间的沉默。
别找答案。守好门。
七个字。一个在假死前夕激活了深海晶体的男人,用某种方式在晶体表面刻下了这七个字,然后转身离开了四千米深的海底,再也没有回来。他知道后来者会找到这里,会看到这句话——他是在对自己身后的守护者喊话。
可毕克定已经找到了答案。他知道了财团起源于星际流亡者,知道地球是他们的三号方舟,知道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跨越光年的承诺。他也知道了有人想把这份遗产据为己有。答案已经攥在手心里了,宋怀义为什么要让他别找?
除非——他找到的,还不是全部的答案。
“老钱,那七个字的事,列为最高机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
毕克定关掉通讯,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出租楼下那个从天而降的铁箱,第一次握住卷轴时那种血液沸腾的灼烧感,酒会上笑媚娟看他的第一眼里毫不掩饰的审视,孔雪娇那张从嘲讽变成谄媚又变成怨恨的脸。从一个连泡面都吃不起的社畜,到此刻站在全球商业巅峰的财团掌舵者,他只用了不到三年。
可卷轴选择他,真的只是因为他流着守护者的血吗?
宋怀义也流着同样的血,但他在位仅仅十年就选择了自我封锁。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某个比财团的起源更深的真相,某个让他觉得必须用假死来掩盖的秘密。而那个真相,还沉在比四千米深海更深的黑暗里,等着毕克定去打捞。
手机屏幕又亮了。笑媚娟发来了航班信息——后天上午九点,新加坡直飞利马,中转阿姆斯特丹。末了她又追了一条消息。
“秘鲁那边的联络人已经到位,是库斯科当地一个研究印加古道的老教授,信誉可靠。不过他说最近一个月,已经有两拨人找过他打听同样的路线。一拨是欧洲口音的私人探险队,另一拨身份不明。”
毕克定的瞳孔微微收缩。黑石的人也盯上库斯科了。这意味着宋怀义最后的藏身之处,已经被不止一方势力锁定。十七年的隐匿,正在被撕开裂口。
“让老周带人先过去布防,”他回复道,“不用等我。”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慢慢闭上眼睛。指环里的卷轴安静地伏在意识深处,像一头假寐的巨兽,呼吸均匀,力量暗涌。它已经陪伴他从谷底走到云端,从都市的钢筋水泥走到四千米深的海底遗迹,接下来还要陪他去秘鲁,去库斯科,去印加古道的尽头,去追赶一个消失了十七年的影子。
他不知道宋怀义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七个字的后半句,宋怀义刻在晶体上,却没有写在卷轴的任何一页里。
守好门。
是什么样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守了十七年,现在这把钥匙,要交到毕克定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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