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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都在回忆


栓柱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烧的。整座城都在烧,烧了四十多天了,还在烧。火光映在湘江上,江水像流着血,从南向北,慢慢淌。

他站在江边,身上还滴着地底那种黏稠的汁液,掌心的碎石已经嵌进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蓝纹还在,从肩膀一路往下,绕过手腕,钻进掌心,钻进那块碎石,钻进碎石里那些他看不懂的纹路。

“走。”

那个字还在耳朵里震。

他回头。

身后是回雁峰。山还在,但已经不像山了,树烧光了,土翻过来了,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碎石头,到处都是……

人。

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

湘江水腥臭,混着血腥、火腥、还有别的什么——那种在地底闻过的,腐烂了很多年、终于能出来的味道。

栓柱往城里走。

他没想过去哪。脚自己在走,踩着那些碎砖、碎瓦、碎骨头,一步一步,往那些还在响的地方走。

响的是炮。

轰,轰,轰。

隔很远,但震得地都在抖,震得那些烧了一半的房梁往下掉火星子,震得江边的水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走到一片开阔地,停下来。

前面是个大坑,炮弹炸的,坑里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坑边上蹲着一个兵,背对着他,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泥、血、黑灰。

那兵在哭。

不是嚎啕那种哭,是憋着,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栓柱走过去。

那兵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套在小指上了。

他看栓柱。

栓柱看他。

那兵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泪冲出来的两道沟。他瞪着栓柱,瞪了半天,忽然把手榴弹放下了。

“你是从哪来的?”他问,嗓子劈了,说话像漏风。

栓柱没答。

那兵也不等了,转回头,继续看坑里那些人。

“都死了。”他说,“一个排,就剩我了。刚才还在说话,还在说打完这仗回家,回家看娘。现在就剩我了。”

栓柱走到坑边,往下看。

那些躺着的人,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有一个年轻的,和这兵差不多大,嘴张着,像要说什么。胸口一个大洞,洞边上的肉都翻出来了,已经不流血了。

栓柱看着那张脸。

很像。

像石头。

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张脸。

“你认识他吗?”那兵忽然问。

栓柱摇头。

“我也不认识。”那兵说,“上个月刚补进来的,新兵,话都说不利索。问我,哥,打完仗咱真能回家吗?我说能。他信了。”

那兵又不说话了。

炮声停了。

忽然间,什么都停了。炮停了,枪停了,连城里的火都烧得安静了,只有风声,从北边来,刮过那些烧黑的房梁,刮过那些躺着的、蜷着的、烧得只剩一半的人,刮过湘江上那些还在淌的血水。

“你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吗?”那兵忽然问。

栓柱看着他。

“那些鬼子。”那兵指指北边,“喊话,喊了一晚上了。喊什么‘衡阳陷落’、‘日军胜利’。放他娘的屁。城还在,人还在,陷他姥姥。”

他说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是老百姓吧?”他问栓柱,“往南走,快走。鬼子快进城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栓柱没动。

那兵看着他,忽然皱起眉。

“你手上那是什么?”

栓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块碎石在发亮,不是黄光,是蓝光,和地底那些发光人一样的蓝光,但更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嵌进去的肉都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没什么。”栓柱说。

他把手背到身后。

那兵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他忽然说,声音变了,“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栓柱没答。

那兵往后退了一步。

“我见过。”他说,“我见过你这样的人。上个月,有个老兵,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那天晚上忽然跪在地上,往南边磕头,磕得满脸血。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娘喊他。他说他娘死三十年了,埋在南边山里,那天晚上忽然喊他,喊了一晚上,让他回去。”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第二天他就跑了。当逃兵跑了。排长去追,追到江边,看见他站在水里,水到腰了,还在往前走。排长喊他,他不回头。就往前走,走,走,走到水没了顶,再也没上来。”

栓柱听着。

“后来有人说,”那兵的声音更低了,“那老兵是山里人。他们那地方,有棵树,有一棵特别大的树,树底下埋着他们祖宗。说那树会喊人。喊谁,谁就得回去。回不去,就死在路上。”

他看着栓柱。

“你是那棵树喊回来的吗?”

栓柱没答。

他抬头看天。

天还是红的。

红得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的时候,那些光点落下来的样子。

红得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红得像丽媚脸上那两滴眼泪,滴在根须上,渗进地底的样子。

红得像……

“牛儿。”他忽然说。

那兵一愣。

“什么?”

栓柱没解释。

他往前走。

走过那个坑,走过那些躺着的人,走过那个年轻的兵,走向北边,走向那些还在响的地方。

那兵在后面喊他。

“你去哪!那边是鬼子!你找死啊!”

栓柱没回头。

他走到一条街上,停下来。

街两边全是烧塌的房子,碎砖碎瓦堆得半人高。街中间躺着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服的,横七竖八,摞在一起。血从底下渗出来,流成一条细细的沟,顺着街边往下淌。

街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栓柱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很年轻,二十出头,比丽媚还小。眼睛很大,大得有点空,像什么都没装,又像装得太满了,满得溢出来了。

“你看见我娘了吗?”她问。

栓柱摇头。

“我娘去给我找吃的。”她说,“去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她指指街边一个塌了一半的房子。

“我们就住那。躲在那底下。鬼子打炮,我娘把我塞进灶台底下,说等她回来。我等了三天,她还没回来。”

栓柱看着那房子。

灶台还在,半边露在外面,黑乎乎的,烧得裂了缝。

“你娘……”他开口。

“我知道。”那女孩忽然说,声音很平,“我知道她回不来了。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问问有没有人看见她。问问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低下头。

“我爹死的时候,我就没看见。他在北边打仗,打没了,连个信都没有。我娘天天哭,哭了三年。后来鬼子来了,她就不哭了。就天天看着我,看着,看着,看得我发毛。我说娘你别看了。她说,让娘多看几眼,多看几眼……”

她不说了。

栓柱站着。

风从北边来,刮过那些躺着的人,刮过那些烧黑的房梁,刮过那半边灶台,刮过她散着的头发。

“你也是从北边来的吗?”她忽然问。

栓柱摇头。

“你是从哪来的?”

栓柱想了想。

“山那边。”

“山那边是哪?”

栓柱没答。

她也不问了。

她转身,往街那边走,往那些躺着的人走。

栓柱看着她走。

她走到那些人跟前,蹲下来,一个一个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衣服,看他们手上有没有戴镯子——他娘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她说的。

看了十几秒,她站起来。

又往前走。

又蹲下。

又看。

栓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城越来越破。

房子越来越少,弹坑越来越多,躺着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还在动,有些不动了,有些动得奇怪……不是人动,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虫子,像根须,像地底那些……

栓柱停下来。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靠在断墙上,低着头,军装烂了,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是灰白的,干得起了皱,像在地底挂了很多年那种干。

但他还在喘气。

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轻,像随时会停。

栓柱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和石头差不多大。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裂得全是口子。他看见栓柱,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他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栓柱蹲下来。

那人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是来接我的吗?”他问。

栓柱没答。

那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累,像终于可以歇了。

“我梦见我娘了。”他说,“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喊我。喊我回去。我说娘,我回不去,我还得打仗。她说,打完了,回来吧。我说打不完。她说,打不完也得回来,娘等你。”

他闭上眼睛。

“我等不了了。”他说,“太累了。”

栓柱看着他。

他还在喘气,但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你叫什么?”栓柱忽然问。

那人睁开眼。

“栓柱。”他说,“我叫栓柱。”

栓柱一愣。

那人看着他,又笑了。

“你也叫栓柱?咱俩一个名。我爹说,生我那年在河边捡了根栓船的桩子,就给起这名。说栓得住,跑不了。”

他喘了口气。

“跑不了。”他重复了一遍,“还是跑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睁开。

栓柱蹲在那,很久。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脸上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下去,看着那皮肉底下那些动的东西慢慢不动了,看着那胸口最后一起一伏慢慢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

继续往北走。

走到江边,他停下来。

湘江横在面前,比回雁峰那边宽,水流也急。江面上漂着东西,木头、箱子、衣服、人。都往南漂,漂向看不见的地方。

江对岸有火光。

不是烧城那种火光,是营火,一堆一堆,排得很整齐。火光照着人影,很多人在动,在走,在喊。

日本话。

栓柱听不太懂,但听得出来那种声音……和地底那只眼的声音一样,是很多人一起说话,一起喊,一起……

一起等。

等天亮。

等过江。

等把这座城吞下去。

栓柱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火光。

他左手上的碎石又亮了,蓝光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之前那种亮。

他低头看。

碎石里那些纹路在动,像活的,像根须,像地底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那些纹路从碎石里钻出来,钻进他掌心的肉里,钻进他手腕上那道蓝纹里,顺着蓝纹往上爬,爬到他肩膀,爬到他脖子,爬到他脸上。

他抬起头。

江对岸那些营火忽然灭了。

不是全灭,是闪了一下,像风刮的,但没风。

然后那些火又亮了。

但颜色变了。

不是黄红色,是蓝白色,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皮肉里透出来的光。

栓柱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也在看他。

隔着湘江,隔着那些漂着的木头、箱子、衣服、人,隔着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隔着这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

那些光在看他。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江对岸来的,是从他脚底来的,从他身后那座山来的,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来的,从那个叫栓柱的年轻兵最后那口气里来的。

无数人的声音。

同时说话。

同时喊。

同时喊一个字……

“来。”

栓柱站着。

江风刮过,刮得他衣服猎猎响。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

那里空了。

那个皮囊,那张脸,那个他叫了一辈子爹的东西,不在那了。

留在地底了。

留在那只眼后面了。

留在那些根须、那些裂缝、那些伸出来的手里了。

他抬头看江对岸那些蓝白色的光。

那些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营火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蓝白,一片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之后的光点一样的光。

那片光在往这边来。

不是人,是光。

是那些光自己往这边来,贴着江面,慢慢移动,像无数只眼睛,睁着,闭着,睁着,闭着,一眨一眨。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进江水。

凉的。

湘江的水是凉的,不像地底那些黏稠的汁液,是凉的,真正的凉,从脚底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大腿,窜到腰。

他继续走。

水到胸口了。

他停下来。

因为那些光也停了。

就在他面前,隔着十几步远,贴着江面,浮着,亮着,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里慢慢显出东西来。

不是人脸,是轮廓,是影子,是很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些——那些在山洞里盘腿坐着的,那些在根须上挂着的,那些在地底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人。

无数的人。

挤在那些光里,挤得密密麻麻,挤得那些轮廓都变形了,挤得那些影子都叠在一起。

他们看着栓柱。

栓柱看着他们。

江风停了。

江水也不流了。

那些漂着的木头、箱子、衣服、人,都停了,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都停了。

只剩那些光,和光里的人。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从地底、从山里、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从那个叫栓柱的年轻兵最后那口气里、从栓柱自己左手上那道蓝纹里——

传来的声音。

一个字。

“走。”

栓柱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你们是谁?你们要什么?你们为什么喊我?你们为什么让我走?走去哪?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那些光里,有一个人影,慢慢往前,走到最前面。

那个人影看着他。

很瘦,很小,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散着。

是个女人。

她看着栓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干了太多年,干得只剩一丝气。

“柱儿。”

栓柱整个人定住了。

“柱儿,别往前走了,娘疼。”

江水从他脸上流下来。

不是江水。

是眼泪。

他张着嘴,张了很久,没出声。

那个影子还在看他。

还在等他。

等他喊那一声……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栓柱终于喊出来。

“娘!”

他往前冲。

但那些光忽然散了。

像烟一样散了。

像那些发光人碎开之后的光点一样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江风又刮起来,江水又开始流,那些漂着的木头、箱子、衣服、人,又开始往南漂。

只有江对岸那些营火,又变回黄红色,那些人影又在动,又在走,又在喊。

只有栓柱站在江水里,水到胸口,浑身发抖,张着嘴,看着那些光散掉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低下头。

左手上的碎石不亮了。

那道蓝纹还在,但从肩膀往下,一路到掌心,颜色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往回走。

走回岸边,走回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走回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中间。

走到那条街,那个蹲着看人的女孩还在。

她看完了街这边所有的人,站起来,往街那边走。

栓柱从她身边走过。

她抬头看他。

“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她问。

栓柱没停。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躺着的人。

一个一个看。

一个一个找。

找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

找那个去了三天还没回来的人。

找那个让她等的人。

栓柱走到城边,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废墟,房子全塌了,碎砖碎瓦堆成一座座小山。废墟那边,枪声又响了,噼噼啪啪,像过年放炮。

他听见有人在喊。

不是日本话,是中国话。

“守住!别退!后面就是江!退了就没地方去了!”

他往前走。

翻过那些碎砖碎瓦,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

几十个人趴在那,趴在那些碎砖后面,趴在那些躺着的人旁边,趴在血里,泥里,灰里,端着枪,往北边打。

北边也有枪声,更密,更近。

栓柱站在那,看着那些人。

他们没回头看他。

没空。

都在打枪,都在换弹,都在喊。

喊什么都有。

喊“顶住”,喊“上刺刀”,喊“娘”,喊“疼”。

栓柱往前走。

走到一个人旁边,蹲下来。

那人趴在两块碎砖中间,枪架在砖上,正往北边打。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再打一枪。手抖得厉害,枪都拿不稳,但还在打。

栓柱看他。

他脸上全是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继续打。

“你叫什么?”栓柱问。

那人没理他。

栓柱又问了一遍。

那人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你他妈谁啊?”他骂,“滚后面去!别碍事!”

栓柱没动。

那人也不理他了,转回头继续打。

打了几枪,忽然停下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栓柱。

“你手上……”他说。

栓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块碎石又亮了。

蓝光。

很亮。

亮得那些趴着的人都回头看。

“那是什么?”有人问。

栓柱没答。

他站起来。

往北边走。

往那些枪响的地方走。

后面有人喊他。

“你疯啦!那边是鬼子!”

栓柱没回头。

他走到一片更破的地方,房子全平了,地都翻过来了,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碎肉,到处是……

根须。

发白的根须,从地底钻出来,缠着那些碎肉,缠着那些弹坑边上的土,缠着那些……

躺着的人。

不是死了的人。

是还活着的人。

他们被根须缠着,缠着脚,缠着腿,缠着腰,缠得紧紧的,挣不开。他们还在动,还在喊,还在往北边打枪。

栓柱蹲下来,看那些根须。

和地底的一样。

细密的,发白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从地底钻出来,钻过那些翻开的土,钻过那些碎砖碎瓦,钻过那些……

血。

很多血。

那些根须钻进血里,吸着,吸着,吸得发红,发胀,发亮。

然后那些亮的东西顺着根须往下流,流回地底,流回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

栓柱看着那些根须。

那些根须忽然停了。

不吸了。

不动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缩回地底,缩回那些裂缝里,缩回那些翻开的土下面,缩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它们。

说完之后,那些躺着的人还在。

他们低头看自己的腿。

那些根须钻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小洞,小洞里往外渗血,渗得不多,但一直在渗,像永远止不住。

“我……”有个人张嘴,“我怎么……”

他没说完。

因为他脚底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像一张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

肉。

他看着那些肉。

看着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新的根须,更细,更白,一根一根往他腿上缠。

他没喊。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根须缠上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缠上他的膝盖。

然后他低下头。

“娘。”他说。

声音很轻。

像小时候喊的那样。

沉下去了。

沉进那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肉里。

沉下去之前,他看了栓柱一眼。

就一样。

然后那张脸不见了。

栓柱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沉下去。

看着那些根须,一根接一根,缩回去。

看着那些裂缝,一道接一道,合拢。

合得严丝合缝。

像从来没裂开过。

只有那些躺着的、已经不动的人,还留在上面。

留在那些弹坑边上。

留在那些碎砖碎瓦中间。

留在那些……

枪声里。

枪声停了。

忽然间,什么都停了。

炮停了,枪停了,喊声停了,连城里的火都烧得安静了。

只有风声。

从北边来。

从那些营火那边来。

从那些蓝白色的光那边来。

刮过那些躺着的、蜷着的、烧得只剩一半的人。

刮过那些沉下去的、还没沉下去的、正在沉下去的人。

刮过栓柱的脸。

栓柱抬起头。

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点点白,很淡,很薄,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的皮肉,透出来的光。

他看着那点白。

左手上的碎石已经不亮了。

那道蓝纹也看不见了。

只有那块碎石还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硌得疼。

他低头看那块碎石。

碎石里那些纹路还在动。

还在动。

还在……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从地底传来。

像从山里传来。

像从那些沉下去的人嘴里传来。

“柱儿。”

栓柱抬起头。

东边那点白越来越亮。

天要亮了。

城还在烧。

江还在流。

人还在往下沉。

他站在那,听着那个声音。

那个喊了他几百年的声音。

那个从地底、从山里、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从他左手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蓝纹里……

传来的声音。

“来。”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踩进那些翻开的土里。

踩进那些裂缝合拢后留下的痕迹里。

踩进那些根须钻出的小洞里。

他往前走。

走向东边那点白。

走向天亮的地方。

走向……

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还在走。

因为那个声音在喊他。

因为那些人还在等。

因为……

他没回头。

他没看见,那些沉下去的地方,又慢慢裂开了。

那些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肉,又从底下翻上来。

那些发白的根须,又从肉里钻出来。

那些躺着的人,又睁开眼睛。

皮肉半透明,从里面透出黄光,像一盏盏用皮肉做成的灯。

它们站起来。

看着栓柱的背影。

看着东边那点白。

看着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

然后它们往前走。

一步一步。

跟着栓柱。

走向天亮。

走向那些枪声。

走向那些……

还在喊“娘”的人。

栓柱不知道。

他只是在走。

走了一夜。

走了一辈子。

走了几百年。

终于走到……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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