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圣君

前朝也知道陛下累到昏厥，左右相和六部尚书都来过。

太医院的太医们也被缠的精疲力竭。

不单单要为陛下问诊，还要应付这些个权势滔天的大人们。

好在，陛下真的没死。

得知只是累的狠了，并没有性命之忧，只需要修养些日子便可，他们才放下心来。

其实，放不放心又如何呢。

太子也是他们这些人的学生，即便帝王真的没了，这天下也能顺利交接。

真要说起来，比起帝王，太子登基对他们反而更舒坦些。

起码还有一层师生情分，同时太子性子温润，有手段，却不如帝王那般压迫感太重。

两日后，帝王苏醒。

章福祥见状，赶忙上前，“陛下，您醒了。”

帝王带着疲惫的嗯了一声，扶着他的手做起来，靠在床边。

“前朝如何了？”他问。

“陛下放心吧，有太子殿下和那些诸位大人，并无纷乱。”

随即又说起他昏迷时的一些事。

比如皇后如何应对，太后也过来探望，还有诸位后妃和皇子公主们，也在陛下昏迷第一日便来过，之后被娘娘拦在外边，别让人打扰他养病。

这些处理都很好。

好到让帝王内心百味杂陈。

让那些人来看一眼，是证明并非皇后与太子弑君篡位。

若是藏着掖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京都动荡是必然的。

如此有条不紊，起码不需要担心有人逼宫。

比如那些个有野心的皇子。

可正因如此，帝王才烦躁。

“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章福祥起身，快步来到殿外，召太医入内。

得知陛下苏醒，以院正为首的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轻手轻脚入内，开始为他诊脉。

良久，院正松了口气，“陛下只需安心静养一些时日，便能脱离险境。”

“朕还有几日可活？”帝王突兀开口。

短暂的死寂过后，殿内所有人齐刷刷的普通跪地。

尤其是几位太医，更是强忍着恐惧，不让自己抖的厉害。

见状，帝王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说罢，朕恕你们无罪。”

几息后。

院长忍着惊惧，道：“回陛下，您常年忧心劳累，精气消耗巨大，且修养不足，恐……”

“多久。”帝王重复。

院长咬牙，拼死道：“不足两年。”

“不足两年？”帝王呢喃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院正心脏狂跳，“是累的，现在俨然虚不受补。”

意思很明显，只能眼睁睁看着继续恶化下去了。

这两年，还是他们太医院全力医治的结果。

若陛下仍旧如以往那般我行我素，不懂得节制，能熬一年都是好的。

良久，在森寒死寂中，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都下去吧。”

“是。”众位太医如蒙大赦，颤巍巍的站起身，托着虚软的双腿离开了帝王寝宫。

章福祥和其他宫内众人仍旧跪在地上。

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帝王看着跪伏在地的人，笑道：“好了，陪朕走走吧。”

他穿着玄色中衣，披散着长发，扶着章福祥递过来的手臂，搭上。

随即走出了寝宫。

外边天色有些许阴沉，远方的天际泛着黑云，似是有一场雨要落下。

“这两日下雨了？”他问。

章福祥道：“不曾，这两日很是闷热。”

帝王点头，勾唇道：“倒是醒来的是时候，下雨能清爽一些。”

来到一处凉亭，落座。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章福祥内心酸涩，忍着哽咽道：“回陛下，二十七年了。”

“是啊。”帝王叹息道：“我十五岁那年，你被父皇调到我身边，如今也有半辈子了。”

听到这话，章福祥哪里还能忍得住，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

他抖动着唇，久久无言。

“前些年暂且不提，这几年间，我还算是个好皇帝吧？”他瞳孔染上怅然，“死后能挺直脊梁面见列祖列宗吗？”

“陛下是自古难得的圣明君主，自是可以的。”章福祥忍着颤声道。

听到这话，帝王笑了。

只是这笑容，不免有几分唏嘘。

“圣明君主……”

若真是如此，又如何呢？

“又能怎样。”他涩然。

史书秉笔，不是他啊。

一主一仆在这里沉默了许久，久到那片黑云游荡而来，带来湿气，带来雨露，带来清凉。

回过神，眼前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去用膳。”他撑着桌子站起身，“随后陪我去个地方，只你一人跟着。”

“是！”

偏殿。

帝王正在用膳，似是想到了什么，对章福祥道：“明日你去前朝传口谕，我身子疲乏，这些日子让太子继续监政。”

“是！”章福祥领命。

他倒是不惊讶，此事也不稀奇。

毕竟太子在很多年前就参与朝政了，如今也是驾轻就熟。

用过膳食，帝王銮驾朝向某个地方去了。

那是天牢的方向。

许久，最深处。

随着牢门开启，里面的摆设布局映入眼帘。

在王朝死气与杀气最重的地方，眼前的这个装饰华丽的屋子，便显得格外诡异。

遣散了周围的人，他缓步来到那人面前，在椅子里落座。

不同于其他的牢房，这里很亮堂，遂只有很小的一个窗口，但房中四角都有灯烛。

文房四宝，话本游记等，同样不缺。

“兄长。”他轻轻开口，没有炫耀，没有愧疚，便好似世间最寻常的兄弟那般闲谈着，“差不多一年半了吧？”

端坐在书桌后的，与他面容相差无几的男子看向他，眼里同样无悲无喜。

“过来后我问过狱卒了，他们说你身体康健。”

“真好啊。”眼神带着浅笑，“难怪你能被留下，单单是心态，便比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没两年可活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湿气开始上涌。

“太医说，我是被累的，身子骨已经虚不受补，只能静待死亡的到来。”

他似乎只是来宣泄委屈的，而不指望对方给他回应。

如何回应？

他的兄长，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我不知道做帝王会这么累。”

“或者说，接任你的人生，会这么累。”

他不敢停下，人人都说，当今帝王是难得一见的圣明君主，即便不是那千古一帝，也是无可争议的明君。

若一朝性情大变，他或许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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