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春闱日
周牧野本身根基扎实,经宁守拙点拨后更是进益显著,气质沉稳,言谈有物,不卑不亢。
在几次小范围的文会或私下请教中,他往往能提出独到见解,或做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好文,很快便赢得了这几位前辈的欣赏与赞誉。
“宣恩周牧野”这个名字,少年老成、学识扎实”、“文章气度俱佳”之类的评语,虽未大范围扩散,也在一小部分真正有影响力的清流文官和学者圈层中传开。
与此相对的,自然也有一些质疑或不服的声音,尤其是来自某些自视甚高的京城或江南才子,认为边远州府的解元,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难当大雅之堂。
但周牧野对此一概不理,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该拜访时拜访,该请教时请教,该闭门时闭门,那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专注,反而更衬得某些浮躁之辈浅薄。
这一日,周牧野刚从一位致仕老翰林府上请教归来,与宁守拙在书房中复盘今日所得。
院门外,隐隐传来邻近院子里几个新搬来备考举子兴奋的议论声,似乎在传颂某位江南才子新作的诗篇,或争论今年主考官的偏好。
宋穗儿端了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书案边,低声道:“方才听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念叨,近来打听咱们这院子,或是路过时往咱们门口张望的生面孔,似乎多了那么一两个。”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周牧野笔下未停,只微微颔首:“树欲静而风不止。无妨,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专心备考便是。其余诸事,”他抬眼,与宋穗儿目光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静与默契,“春闱之后,自有分晓。”
二月中的京城,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们,将这座千年帝都填充得满满当当。
江南才子们携着“文采风流甲天下”的盛名而来,身边往往围绕着追捧的同乡或慕名者,诗会文宴不断,名声迅速传播,成为本届春闱最耀眼的几颗星辰。
相比之下,周牧野这个来自“文道不昌”的西北边府宣恩府的解元,低调得近 乎隐形。
除了最初因宁守拙引荐而在小范围内获得的一些认可,他并未参与任何公开的文人结社、诗酒唱和,甚至谢绝了几次颇有分量的邀约。
他心如止水,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最后的备考上。
每日的生活规律得近 乎刻板:晨起练字静心,上午与宁守拙研读经义、剖析历年程文墨卷,下午则专门针对性地练习策论与制艺,晚上复盘总结,时常熬至深夜。
他深知,在陈家虎视眈眈、靖北王那边亦需倚重其科举成果的背景下,任何虚名与无谓的交际都是浮云,唯有实打实的文章、金榜题名的结果,才是他最硬的底气、最可靠的护身符。
宁守拙对他的状态极为满意。
这位历经沧桑的大儒,将自己毕生所学与对朝堂、对世情的洞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周牧野。
而本届春闱的主考官,乃是礼部右侍郎杜允谦,此公当年确曾受教于宁守拙门下,情谊匪浅。
当年宁守拙遭难,为不牵连门生,主动命杜允谦与之切割,杜允谦虽遵师命明面上疏远,内心却一直感念师恩。
此次宁守拙秘密返京,亦曾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与杜允谦有过极其隐秘的联络,但双方极有默契,绝不在考前相见,甚至宁守拙在京的行踪,杜允谦也佯作不知。
宁守拙对杜允谦的了解,可谓深入骨髓,其学术渊源、政见倾向、文章偏好、乃至评卷时细微的审美趣味,都了如指掌。
他教导周牧野,绝非死板地迎合,而是在深刻理解杜允谦思路的基础上,引导周牧野写出既有自己风骨见解、又能在关键处契合主考官审美与理念的文章。
“投其所好”在此处并非贬义,而是精准的战术。
“牧野,你需明白。”宁守淳曾凝重道,“此番春闱,已非单纯科考。你若高中,尤其是名列前茅,便是鲤鱼跃过龙门,有了官身功名护体。”
“陈家再想动你,便需多掂量几分,靖北王那边营救你外婆,也多了许多可操作的余地与借口。但你若落榜……”
他未尽之言,周牧野与一旁的宋穗儿都懂。
落榜,意味着他们前期积累的优势荡然无存,将继续处于被动,陈家很可能趁机施加更凌厉的压力,甚至靖北王的合作,哪怕有着存疑的血缘之说,但是也可能因他的落榜而生出变故。
因此此战,只能胜,不许败。
为此,宋穗儿毫不吝啬的将空间之中的启慧泉尽数给了周牧野。
这灵泉虽有增强悟性、清明神智之效,但亦有极限,过量无益。
周牧野将用量控制在每日的极限边缘,确保自己在备考最关键时期,头脑始终保持在最敏锐、最活跃的状态,理解记忆、融会贯通的速度远超平常。
时光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逝,春闱,终于来临。
春闱当日,宋穗儿默默为周牧野检查考篮:特制的耐存放干粮、一小罐提神的药茶、笔墨砚台俱是精选且备用充足,衣物也是厚薄适中、利于久坐的款式。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一切尽在默契的眼神与轻柔的动作中。
宁守拙站在院中,须发在微亮的晨光中如染银霜,他看着自己这位得意弟子,只缓缓说了四个字:“沉心静气。”
周牧野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众人将他送至贡院门口,一行人融入赶考的人流。
天色渐明,贡院所在的街道已是水泄不通。
灯笼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映出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送考的家眷、仆人、书童,维持秩序的兵丁,吆喝售卖吃食用具的小贩,整个贡院外围人声鼎沸,嘈杂不堪。
周牧野随着人流,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他目不斜视,气息平稳,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偶尔有面熟的面孔双方都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经过严密的搜检,跨过高高的门槛,终于进入贡院内部,森严的气氛扑面而来。
一排排低矮狭窄的号舍如同蜂巢般排列,散发出经年累积的、混合着木头、灰尘、墨汁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手持名册的胥吏高声唱名,考生们按图索骥,寻找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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