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为老不尊

眨眼又到年底，安阳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头巷尾，市委大院里却是一派忙碌景象。

各类年终总结会、工作部署会接连不断，会议内容虽大多是往年的老调重弹，可落在实处的工作却半点马虎不得。

安全生产、民生保障、信访维稳、年终考核……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绕不开的重点。

尤其是一年一度的春运大幕即将拉开，这根弦更是要绷到最紧。

刚刚结束的全市年终工作部署会，秦川夹着文件，步履沉稳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暖气充足，却挡不住窗外扑面而来的寒意。

刚回到办公室，秘书刘平安便快步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行程单，神色恭敬地汇报：“书记，明天上午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按照往年惯例，是走访慰问退休老领导、老干部。”

秦川微微颔首，接过行程单扫了一眼。

走访慰问退休老干部，是官场多年不成文的惯例。

岁末年初，给曾经为安阳发展奉献半生的老同志们送去组织的关怀、新年的物资，既是尊重，也是传承。

既体现市委对老一辈干部的挂念，也能凝聚人心，稳住大局。

“物资都准备好了吗？”秦川随口问道。

“都按标准备齐了，米面粮油、时令果蔬，还有过冬的棉衣棉被，全部装车待命，明天一早出发。”

刘平安连忙答道。

“嗯，”秦川放下行程单，“通知任伟秘书长，明天跟我一起去，多听听老领导们的意见，也让他们放心，市委不会忘记他们的付出。”

“是，书记，我马上安排。”

一夜无话，寒风依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几辆黑色公务车便缓缓驶出市委大院，朝着退休老干部的住处驶去。

秦川坐在后座，一身深色正装，神情平和，没有了会议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情。

任伟坐在一旁，随行陪同。

作为新任市委常委、秘书长，他对这些老领导的情况如数家珍，一路轻声向秦川介绍着每位老干部的身体状况、家庭情况，细致周到。

第一站、第二站、第三站……走访进行得十分顺利。

每到一处，老干部们都热情相迎，握着秦川的手嘘寒问暖，对市委的关怀连连道谢。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过往的工作，谈安阳的变化，说如今的发展，气氛融洽而温暖。

秦川耐心倾听，认真回应，对老同志们提出的意见建议一一记下，承诺会认真研究、妥善落实。

慰问物资一一送到老干部手中，暖意融融，尽显组织关怀。

眼看上午的走访即将结束，最后一站，是原市人大副主任、退休老干部周秉谦的住处。

车子驶入一片老旧的家属院，院落不大，却干净整洁，树木凋零，透着几分萧瑟。

远远望去，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这次居然没有丝毫热情的迎接。

秦川心中微顿，却并未多想，只当是老人家年事已高，不便出门。

他率先下车，提着慰问物资，迈步走上台阶。

任伟与刘平安紧随其后，刚到门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周秉谦。

老人身着深色中山装，面容严肃，眉头紧锁，看向秦川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一股浓浓的不满与抵触。

“周老，我们来看您了。”

秦川主动上前，语气温和，面带微笑，“快过年了，市委惦记着您，特意过来看看您，给您送点年货，祝您身体健康，新春愉快。”

说着，他便示意任伟将手中的慰问物资递进门内。

谁料，下一秒，

周秉谦脸色一沉，非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猛地一甩手，“砰”的一声，将任伟递到门口的物资狠狠扫落在地。

纸箱破裂，米面散落一地，果蔬滚了满院，场面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任伟脸色骤变，当场僵在原地，随行的工作人员更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一场正常的慰问活动，竟然会遭遇如此无礼的对待。

周秉谦却像是出了一口恶气，指着秦川的鼻子，当众厉声呵斥，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拿走！我不要你这些假慈悲的东西！”

“秦川，你少来这一套！表面上走访慰问，装模作样，背地里却搞些排除异己、清算旧人的把戏！你假清高，你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退休老人！”

“我周秉谦在安阳干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地做好人！你的东西，我嫌脏！”

劈头盖脸的辱骂，毫无征兆地砸了过来。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屑，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任伟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周老！您怎么能这么说话！秦书记一片好心……”

“任伟！”

秦川沉声打断他，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秦川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怒气，只是微微皱眉，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老者，心中满是疑惑与无奈。

他与这位周秉谦老人素无交集，自他主政安阳以来，从未针对过任何一位退休老干部，更谈不上所谓的“清算旧人”。

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成见，甚至当众发难、恶语相向？

周秉谦见秦川不恼，反倒更加得理不饶人，冷哼一声，“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将众人彻底拒之门外，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从门缝里传出来，“以后别再来烦我！我不欢迎你！”

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声音。

院子里一片狼藉，慰问物资散落一地，随行人员脸色难看，神情尴尬。

任伟强压着怒火，低声替秦川抱不平：“书记，这也太过分了！您好心来看他，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当众辱骂您，这是公然藐视市委、藐视您啊！必须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附和，满脸愤懑。

秦川却缓缓蹲下身子，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物品，语气平静无波，“算了，老人家年纪大了，或许是有什么心结，一时情绪激动而已。不必计较，东西收拾好，我们走。”

“书记！”

任伟急声道，“您就这么算了？他太欺负人了！”

“工作要紧，不必为这些事动气。”秦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淡然，“老同志们为安阳付出过，就算有情绪，我们也要包容。回去吧，不要声张。”

说完，他率先转身，迈步走下台阶，神情依旧沉稳，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

任伟等人无奈，只得愤愤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紧随其后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老旧家属院，车内气氛沉闷，任伟等人依旧愤愤不平，秦川却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他心中清楚，这位老干部绝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回到市委办公室，秦川刚落座，便对刘平安吩咐道：“你去查一下，刚才那位周秉谦老同志，家里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对我意见这么大。查清之后，立刻向我汇报。”

“是，书记！”

刘平安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离去。

两个多小时后，刘平安匆匆返回办公室，神色凝重，“书记，查清了。”

听刘平安说完，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

原来，这位周秉谦退休前曾长期在人事部门任职，在位期间，利用职权，先后把自家十几个亲戚、老乡、旧部，通过违规操作，安插进了市直各单位、乡镇街道的体制内岗位。

这些人大多没什么真本事，全靠着周秉谦的关系混日子，尸位素餐、躺平怠政，成了典型的“关系户”“闲人”。

而今年，秦川在全市铁腕推行干部改革，绩效考核、末位淘汰、清退违规安插人员，一场风暴席卷全市。

周秉谦安插的这十几个亲戚，无一例外，全部在清退之列，被彻底清理出干部队伍。

断了“铁饭碗”，丢了安稳日子，这些亲戚天天跑到周秉谦家里哭闹抱怨，添油加醋地诉苦，把所有怨气都撒在秦川身上。

周秉谦本就觉得自己退休失势，颜面尽失，如今看到自家亲戚被“一网打尽”，更是把所有不满都算在了秦川头上。

认定是秦川故意针对他、清算他，这才怀恨在心，借慰问之机当众发难，发泄怒火。

听完汇报，秦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心中没有丝毫愤怒，反倒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唏嘘。

亏他还是退休多年的老干部，在位时利用职权违规安插亲属，搞裙带关系，败坏干部风气，退休后不仅不反思，反而因为亲戚被清退心怀不满、当众滋事。

这哪里是为自己鸣不平，分明是在维护违规得来的私利！

按照规定，周秉谦这种利用职权大肆安插亲属、搞裙带腐败的行为，一旦严查深究，就算已经退休，也要被追责问责，甚至可能晚节不保、身陷囹圄。

可秦川转念一想，周秉谦毕竟年事已高，为安阳也曾有过付出，如今已是退休老人，安享晚年才是正理。

只要他没有再继续违纪违法，没必要赶尽杀绝，赶尽杀绝也不是他秦川的风格。

一点情绪发泄，罢了，不必计较。

想到这里，秦川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份汇报放在一旁，拿起手边的文件，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书记，就这么算了？”刘平安试探着问道，“他可是当众让您难堪啊。”

秦川抬眸，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们搞干部改革，清退的是违规人员，维护的是公平正义，动的是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有人不满、有人抵触，很正常。”

“周老的行为确实不妥，但念在他年事已高，又是退休老同志，不必追究。至于他的无理指责、不当诉求，我们不能妥协，更不能迁就。”

“改革之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一心为公、一心为民，就不怕任何非议，不怕任何阻力。”

“至于他，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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