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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替陛下挡刀


太液池的画舫亮着灯。

宫人端着茶盘进出,丝竹声隐隐传过水面。宫中上下都知道,陛下今夜泛舟赏月,不见任何人。

茶盘上的茶凉了三遍,没人喝。丝竹是提前排的,乐工坐在船尾闷头弹,不知道给谁弹。

李世民在玄武门内侧的暗楼上。

这座暗楼修在门楼夹墙里,武德年间就有了。

当年他从这道门杀进去的时候,暗楼还没建。后来他自己下令加的。别人不懂他为什么在玄武门上花那么多心思。他懂。

但从里面往外看,视野能铺到整条横街。

许元出现在横街尽头时,李世民就看见了。

离得远看不清楚脸,但走路的架势认得出来,许元走路从不含胸,哪怕瘸了也是直着腰板。

李世民的手搭在窗框上。

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内侍省的周贤,另一个是百骑司的密探头子韩五,天黑之前才从安定门方向回来。

韩五汇报过了,安定门瓮城那边动静很大,火光和爆炸声断断续续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归于沉寂。

“是许元的人?”李世民当时问。

“看不真切。布尔唯什的黑甲军,打的是兵部的旗。”

现在许元站在玄武门下面,喊了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顺着门洞的回音送上来,清清楚楚。

“这道封锁令,是防敌人的,还是防自己人的?”

李世民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赵奉节在城头上杵着,嘴唇翕动,说不出整句话。暗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周贤的呼吸。

“开门。”

周贤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周贤跑下楼传令。韩五没动,等着下一句吩咐。李世民没给。韩五识趣地退到暗处。

玄武门的门轴转动。声音很沉,铁与石的摩擦。

门开了半扇。

许元从那半扇门里走进来。火光照到他全身的时候,城头上有几个兵倒吸凉气。左臂上的布条已经不管用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右边肋骨的位置衣服破了一块,里面的肉翻着。脸上倒是干净,大概是用袖子擦过。

他走到门内三丈,站住了。

李世民从暗楼侧门出来。

没穿龙袍。一件寻常的玄色便服,腰间连玉带都没系。脚上蹬的软靴,走在石板上没声。

两个人在玄武门内侧照面。

火把在头顶烧着,风一吹,影子晃。

许元看清了来人,双膝一弯,直接跪下去。右膝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脆,跪得毫不迟疑。

“臣死罪。”

他的头压得很低。

“臣察觉凯利阴谋,私自调兵拦截,未经陛下旨意。越权了。”

李世民站在三步之外。

玄武门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看着许元头顶的发髻——散了半边,沾着干涸的血块。

“起来说话。”

“臣不敢起。”

“我让你起来。”

许元撑着右手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

李世民盯着他。

隔了很久,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俱兰城那封密信发出的那一刻。”

李世民的呼吸顿了顿。

“那封密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听得见。“是你写的?”

许元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抬起脸,看着李世民。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在朝堂上挂着的恭谨,也没有兵部衙门里对下属的精明。就是累。纯粹的累。一个人连着布了三个月的局,今夜亲手收网,刀口上走了一趟回来,还得跪在这儿解释自己为什么有罪。

“陛下。”许元说。“臣替您挡了一刀。”

李世民没接话。

“但这一刀——”许元停了停。不是犹豫,是在选措辞。最终他放弃了修饰。

“本来不该由臣来挡。”

风把火把吹歪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那些在您身边、替您出主意的人。”许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在风声底下。“才是放刺客进来的人。”

李世民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动了一下。不大的动作,五指收拢又松开。

他没问“谁”。

这个字如果问出口,就代表他之前不知道。他不想让许元觉得他不知道,也不想让自己觉得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不知道全部。

暗楼窗口后面,韩五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百骑司干了十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应该瞎掉。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头上的兵开始不安地换脚。久到火把烧短了一截。

久到许元左臂上的血滴了一小摊在石板上。

“你先退下。”

四个字。

没有赏,没有罚,没有追问,没有安抚。

许元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陛下。”

李世民已经转身了,背对着他。

“安定门那个活口,天亮前能撬开嘴。”许元说。“布尔唯什审人有一套。”

李世民没回头。

“信呢?”

“三封,突厥文。臣没拆。”

“送到韩五那里。”

“是。”

许元走了。

玄武门重新合上。门轴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李世民站在原地没动。周贤从侧面绕过来,想说太液池那边的戏该收了,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把话咽回去。

“去查一件事。”李世民开口了。

“陛下请说。”

“三个月前,俱兰城的军报,经过几个人的手。”

周贤应了,小跑着去办。

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玄武门内侧。头顶是他亲手加盖的暗楼,脚下是当年血洗过的石板。二十年了,石板换过三次,暗楼加固过两次。

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匾额。玄武门三个字是贞观三年重题的,笔锋刚硬,起笔不回锋。

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二十九岁。杀兄夺位的血还没干透,手比现在稳得多。

那时候他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查。

现在他让许元退下了。

不是不敢。二十年皇帝做下来——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旦动手,就没有收手的余地。

许元替他挡了一刀。

那这一刀原本该谁来挡?

他转身回暗楼。楼梯窄,只容一人通过。走到一半,他停了一步。

不是腿脚的问题。

是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他也是从一道窄门里走过去的。那次之后,他坐上了那把椅子。

这次的窄门通往哪里,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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