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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太液池上


诏令来得突然。

天还没亮,宫里的内侍就到了许元府上,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请许大人往太液池一叙。”

没说什么事,没带旨意,连口谕都省了,许元披了件旧棉袍出门,张羽要跟,被他摆手拦下。

“陛下找我喝茶,你跟去添什么堵。”

张羽站在门口没动,看着许元上了马车,车辙压过薄雪,吱呀吱呀地远了。

冬天的太液池没什么好看的,水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桠干枯发白,一排排戳在冻土里,风刮过来,冷得刺鼻。

许元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站在岸边了。

没有仪仗,没有黄盖,连翟衣都没穿,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沾了点墨渍,分明是刚从案头起来,衣裳都没换。

岸上倒是站着几个千牛卫,但隔得远,目测至少三十步开外,听不见说话。

池边泊着一条小船,乌篷木壳,船舱里铺了一层毡子,搁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李世民看见许元,没打招呼,先下了船,站稳,伸手去解缆绳。

许元走近两步,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李世民手里的竹篙。

“陛下会撑船?”

“小时候在陇西,夏天摸鱼用的就是这种。”

李世民把缆绳扔上岸,竹篙往池底一点,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岸。

“上来。”

许元跨上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船不稳,他身子矮了矮,一手扶住船舷。

李世民站在船尾,撑篙的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也看得出不是头一回,竹篙入水,带起碎冰,薄冰碰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船往池心去。

岸上的千牛卫越来越小,风在水面上没有遮挡,比岸上还冷几分,许元把棉袍裹紧了些。

李世民没说话。

许元也没说话。

船到了池心,李世民把竹篙横搁在船帮上,弯腰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递了一杯过去。

许元接过来,酒是温的,壶底大概垫了暖石,两人各喝了一口。

水面上浮着没化干净的碎冰,风把船推着走,慢慢转了个方向,远处太极宫的飞檐露出半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不太真实。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双手搭在膝上。

“许元,你想要什么?”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五个字,劈头就来。

许元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要官?他身上的差事已经够多了,再加就该引弹劾了。

要钱?他名下的产业比半个户部还能挣。

要爵?以他的出身和功绩,该封的早晚会封,不该封的求也没用。

李世民问的不是这些。

能把房玄龄和李靖都请到一张桌上喝酒的人,能在长安地下钱庄攥住上百个京官把柄的人,能把一个六品主事推上棋盘当棋子的人,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皇帝想知道。

许元没犹豫。

“臣想要一个规矩。”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规矩?”

许元把杯中剩酒饮尽,转过身,船晃了一下,他没管,就那么面对着李世民,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五尺。

“从今往后,大唐的规矩,不由世家定,不由皇帝定,由律法定。”

李世民没接话。

许元往下说。

“犯了法的,不管是五品的郎中还是一品的国公,该罚就罚,该杀就杀,没有例外。”

他顿了顿。

“包括陛下。”

风停了一瞬。

李世民握着竹篙的手收了收,指节上的青筋鼓出来,又慢慢平下去。

池面上很静,碎冰漂过船底,刮出一道轻响。

“你的意思是,朕也得守你定的规矩。”

“不是臣定的,是律法定的,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一样。”

李世民盯着他看,看了很长时间。

长到许元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程度。

“你胆子不小。”

“臣胆子一直不小,陛下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是真觉得好笑,那种朝堂上端着的劲儿全没了,他重新拿起竹篙,往水里插了一下,没怎么用力,船只是微微动了动。

“许元,你知不知道,大唐开国到现在,跟朕说过这种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说明说的人太少了。”

“说的人不少。”

李世民把竹篙拔出来,水珠落在船板上。

“活下来的少。”

许元没接这句。

李世民歇了一阵子,重新开口时,语气变了,皇帝的架子收了起来,倒更接近一个中年人在盘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律法管得住皇帝,谁来管律法?”

“定律法的人可以换,律法本身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好恶去改。”

许元说。

“大唐不可能永远有明君,但可以有一套不管谁来都必须遵守的东西。”

李世民把竹篙横回船帮,坐下来,和许元面对面。

船在池心打转。

“你说的这个东西,比朕的皇位还大。”

“对。”

“那朕要是不答应呢?”

许元看着李世民,李世民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就隔着一壶温酒,两只空杯,和一条在冬天的太液池里打转的旧木船。

“陛下会答应的。”

“凭什么?”

“凭陛下今天没在御书房见臣,而是选了这条船。”

许元拍了拍船舷。

“御书房里说的话是君臣对答,史官要记,这条船上说的话,只有天知道,陛下要是不想听,根本不会把臣带到这里。”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风又起来了,比刚才大一些,把船往岸边推了几尺,远处千牛卫的身影稍微近了些。

李世民拿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满上。

“这个规矩,不是一道旨意就能立起来的。”

“臣知道。”

“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朕不一定看得到。”

“所以才要从现在开始。”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许元。”

“臣在。”

“你这个人,比魏征还讨厌。”

许元端起酒杯。

“魏征是对着满朝文武骂陛下,臣是挑没人的地方说,陛下该感激臣给您留了面子。”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来。

实实在在的一声笑,被风吹散在太液池的水面上。

他举起杯。

“先喝酒,你那个规矩的事,容朕想想。”

两只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船漂在池心。

岸上的千牛卫看着那条小船在水面上慢慢打转,不知道船上那两个人到底在聊什么,只看见两个人影,一坐一站,后来都坐下了。

风把他们的声音全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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