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荒漠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行，舷窗外原本蔚蓝的大海逐渐被一片无垠的土黄色所取代，那是阿拉伯半岛，一片被阳光和风沙千万年的土地，也是这颗星球上跳动得最剧烈的黑色心脏。

顾建业手中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他没有看窗外单调的风景，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身边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厚厚全英文资料的沈若雪身上。

婚后的沈若雪比以前多了一份成熟的温婉。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长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项边。

“若雪，这份《中东地缘政治与能源格局演变》你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了，不累吗？”顾建业伸手，轻轻抽走她手中的资料，将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她的小桌板上。

“建业，你别闹。”沈若雪无奈地笑了笑，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这次来沙特，虽然你说主要是为了散心，但我总觉得你这散心的地点选得有些过于硬核了。”

她指着窗外那片荒凉的沙漠。

“这里没有巴黎的浪漫，也没有波士顿的学术氛围。这里只有漫天的黄沙和那些在黄沙下足以引发世界大战的石油。”

沈若雪在哈佛攻读经济学博士期间，对全球宏观经济和资源配置有着深刻的研究。她很清楚，在这个八十年代中期的节骨眼上，中东的局势虽然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西方资本和苏的博弈，内部的利益分配，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会在全球金融市场上掀起惊涛骇浪。

而顾建业突然带着她飞往利雅得，绝不仅仅是为了看沙漠里的骆驼。

“浪漫这种东西，因人而异。”顾建业握住妻子的手，“在有些人眼里，塞纳河畔的咖啡是浪漫；但在我眼里看着一座现代化的城市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依靠着人类的智慧和机器的轰鸣拔地而起那才是最顶级的浪漫。”

“至于为什么来这里……”顾建业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若雪，你还记得我们在红旗沟的时候，为了让那台老式的柴油发电机转起来，王铁锤师傅熬了多少个通宵吗？”

“当然记得。”沈若雪的思绪也被拉回了那段艰苦却充满激情的岁月，“那时候村里连买柴油的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滴油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是啊，能源。”顾建业感慨地叹了口气，“工业的血液是钢铁，但驱动钢铁运转的，是能源。我们新时代集团现在的盘子铺得很大，深湾的基建、春申市的装备制造、西南的航空发动机……所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庞大而稳定的能源供应链基础之上。”

“我们国家目前的石油产量虽然在稳步增长，但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工业化的加速，未来我们对进口能源的依赖度将会越来越高。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战略问题。”

顾建业的目光透过舷窗，看向下方那片广袤的沙漠，仿佛要看穿地层，直视那黑色的液体黄金。

“沙特，是这个星球上石油储量最丰富、开采成本最低的国家。他们拥有着挥霍不尽的财富，但他们也有着致命的软肋——除了石油，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们没有完善的工业体系，没有强大的基础设施建设能力，甚至连最基本的农业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

顾建业转过头看着沈若雪，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睿智光芒。

“这是一个拥有着无限金钱，却极度渴望建立现代化国家体系的土豪。而我们新时代集团现在最缺的是能够支撑我们进行全球产业布局的海量廉价资金；我们最不缺的恰恰是建造这个世界的能力。”

沈若雪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顾建业的意图。

“你是想用我们的建设能力去换取他们的资金和能源？”

“不仅仅是换取，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全新的能源换基建的宏观战略模型。我要让新时代集团成为中东那些石油富豪们最不可或缺的造城者。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全球能源的博弈中占据一个主动的位置，为我们国内的重工业升级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这才是顾建业此次中东之行的真正目的，他不是来买石油的，他是来卖“城市”的。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前来接机的并不是什么穿着长袍的阿拉伯权贵，而是新时代集团海外投资部的一名年轻干事，名叫林峰。

林峰是顾建业从清华大学挑选出来的高材生，精通阿拉伯语和国际贸易。他提前三个月被派到沙特，负责前期的情况摸底和联络工作。

“顾董，夫人，一路辛苦。”林峰恭敬地拉开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的车门。

这辆车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底盘极高，轮胎宽大，车身装有防弹钢板，甚至连玻璃都是特制的防紫外线防弹玻璃。在沙特这种地形复杂、局势微妙的国家，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

“林峰，这几个月在这边晒黑了不少啊。”顾建业笑着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坐进车里。

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瞬间将室外的酷热隔绝在外。

“顾董，这边的太阳确实毒。不过这几个月没白晒，情况基本摸清了。”林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开始汇报工作。

“沙特政府目前正在大力推进五年发展计划，他们手中握着巨额的石油美元，急需将这些资金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设施。从海水淡化厂、大型发电站、到跨沙漠的高速公路、甚至是一座座全新的现代化新城，他们的胃口大得惊人。”

“但是目前这里的基建市场几乎被欧美的几家老牌建筑巨头，比如美国的柏克德、法国的万喜等垄断。他们凭借着长期的合作关系和技术壁垒在这里赚取了极其高昂的利润。”

“我们新时代集团虽然在国内和东南亚声名鹊起，但在中东这片土地上，我们还只是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那些沙特的王室成员和政府高官对我们的技术实力和履约能力还抱有很大的怀疑。”

林峰的汇报非常客观，没有丝毫的隐瞒和夸大。

顾建业静静地听着，“意料之中。”顾建业淡淡地说道，“那些欧美巨头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自然不会轻易让我们分一杯羹。他们不仅会利用技术壁垒卡我们，更会利用他们在沙特上层的政治影响力给我们设置障碍。”

“顾董，那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怎么安排？是先去拜访负责基建的几位亲王，还是……”林峰问道。

“不急着去见那些大人物。”顾建业看着窗外充满异域风情的阿拉伯建筑，摇了摇头，“我们先去看看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顾建业和沈若雪并没有出入那些金碧辉煌的王宫和豪华酒店。他们换上了普通的休闲装，戴着墨镜和遮阳帽，在林峰的陪同下，像最游客一样穿梭在利雅得的大街小巷。

他们去了传统的集市，看到了那些在烈日下叫卖香料和手工毯的商贩，他们也去了那些正在施工的庞大工地，观察着那些由欧美企业主导却雇佣着大量来自南亚和非洲廉价劳动力的建设场景。

在一次参观一座由某欧洲巨头承建的大型海水淡化厂工地时，顾建业站在远处的一个沙丘上，用高倍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工地的施工流程。

“看出了什么？”沈若雪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傲慢，以及极其低下的效率。”顾建业放下望远镜，喝了一口水，眉头微皱。

“他们的设计方案确实很先进，设备也是世界顶级的。但他们的施工管理却停留在上个世纪。”

顾建业指着工地上那些正在烈日下缓慢搬运钢筋的工人。

“你看，他们的材料堆放杂乱无章，工序之间严重脱节。很多昂贵的机械设备因为缺乏及时的维护和熟练的操作人员，处于半闲置状态。而那些负责管理的欧美工程师却只知道躲在空调房里看图纸，根本不了解一线的实际情况。”

“这种模式在气候温和的欧洲或许行得通，但在这种动辄四十度高温的沙漠极端环境下，简直是灾难。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这里承建的项目，工期经常会拖延，成本会大幅超支的原因。”

沈若雪听着顾建业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知道顾建业的眼光总是能穿透表象，看到事物的本质。

“那我们的机会，就在于效率和成本控制？”沈若雪问道。

“这只是基础。”顾建业转过头，看着那片广袤的沙漠，“真正的机会在于我们能提供一套完全适应这种极端环境，从设计到施工的华夏国方案。”

他想起了在红旗沟时，为了应对复杂的山地地形和匮乏的物资，他所采用的那些因地制宜的改良土坯半自动模具和精益生产管理。

“在这里，我们要用更少的人，更模块化的预制构件和更适合沙漠环境的特种材料去建造比他们更坚固快速也更省钱的工程。”

“走吧，若雪。”顾建业收起望远镜，拉起妻子的手，“我们去沙漠的更深处看看。”

第二天，顾建业一行人乘坐越野车驶出了利雅得向着阿拉伯半岛腹地的鲁卜哈利沙漠进发。这片被称为“四分之一空地”的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流动沙漠，也是地球上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这里没有水，没有路，只有无尽的沙丘和足以致命的高温。

但也正是这片死亡之海的地下，蕴藏着让全世界为之疯狂的巨量石油。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沙漠边缘的一个小型绿洲。那里有一位沙特王室的边缘人物阿褃拉尔亲王正在筹建的农业灌溉项目。

这位亲王不同于其他热衷于在欧美购买豪宅和游艇的王室成员，他对农业和改善沙漠生态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但他找来的几批欧美专家，在实地勘察了那恶劣的环境后，纷纷摇着头离开了，认为在这个地方搞农业灌溉，简直是把钱往沙子里扔。

顾建业通过特殊的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车子在沙漠中颠簸了整整一天，当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沙丘染成血红色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片小小的绿洲。几排低矮的砖房，几口几近干涸的深井和一片被风沙侵蚀得有些发黄的椰枣林。这就是阿褃拉尔亲王那所谓的农业灌溉项目。

亲王本人并没有摆出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头上戴着红白相间的头巾，皮肤被晒得黝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沙漠老农。

“顾先生，欢迎来到这片土地。”阿褃拉尔亲王用流利的英语打着招呼，眼神中带着些许疲惫和怀疑。

他已经接待过太多自称能创造奇迹的外国专家了，但最终留给他的只有一叠叠毫无用处的咨询报告。

“亲王殿下，你好。”顾建业微笑着与亲王握手，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几近干涸的深井，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看了殿下的规划图。您试图用传统的深井抽取地下水，再通过漫灌的方式来种植作物。这种方式在水源丰富的地区可行，但在蒸发量极大、水资源极其宝贵的沙漠里，这种粗放式的灌溉，水分的利用率甚至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九十，都白白蒸发或者渗漏了。”

阿褃拉尔亲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华夏国商人，一见面就如此不留情面地指出了他项目的致命缺陷。但他并没有生气，因为顾建业说的是事实。这也是那些欧美专家最终放弃这个项目的原因之一。

“顾先生，既然你看出了问题，那你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吗？那些美国专家告诉我，除非在这里建一座巨型的海水淡化厂，并通过铺设几百公里的管道把水引过来，否则这里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农业开发。但那样的成本即使是我也无法承受。”亲王叹了口气。

顾建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口深井旁，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沙土，任由沙子从指缝间滑落。

“亲王殿下，美国人给出的方案是典型的工业化思维，用巨大的成本去强行改变自然环境。”顾建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目光中透着一种属于东方农耕文明的深沉智慧，“但我们华夏国人在几千年的农业实践中学会了一个道理，顺应自然，因地制宜。”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图纸，在亲王面前摊开。

“这是一种被称为微灌和滴灌的技术。我们不需要漫灌，不需要建巨大的水渠。”顾建业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管线，“我们将特制的塑料管道铺设在作物的根部，甚至埋在地下。通过精确的阀门控制将水和肥料以水滴的形式直接均匀地送到作物的根系。”

“这种方式不仅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水分的蒸发和渗漏，还能将水资源的利用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且，”顾建业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们不仅要节水，还要固沙。”

“我们在铺设滴灌管道的同时，在迎风坡种植耐旱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形成草方格沙障。这不仅能防风固沙，还能在沙障内形成微小的气候环境，改善土壤结构。”

阿褃拉尔亲王呆呆地看着那份图纸，听着顾建业充满了实践智慧的讲解。

滴灌？草方格？

这些在八十年代的沙特还闻所未闻的概念，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亲王心中的迷雾，这不需要天文数字的投资，不需要庞大的工业设备。这是一种极其贴合沙漠环境的生存智慧！

“这……这真的能行吗？”亲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亲王殿下，我们新时代集团从不画饼。”顾建业收起图纸，看着这位在沙漠中苦苦坚持的亲王，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承诺。

“给我一百万美元和这片绿洲方圆十公里的土地使用权。”

“三个月后我会让这片死亡之海开出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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