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流放路
钱伯庸案审了十天,三法司的大堂上,供状堆了半尺高。
堂上问一句,他答一句,不辩不推,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堂上的笔吏一字一句记下,墨迹未干就有人捧着供状让钱伯庸画了押。
钱通跪在叔父身后,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不过任他说的声音再大,可没有人看他。
站在堂下的刑部书办甚至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的一盆枯梅上。
第十日傍晚,判决下来了。
钱伯庸、钱通叔侄斩立决。
张文远、王崇古、李先达流放三千里。
徐朗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判绞监候,秋后处决。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落在刑部大牢的青瓦上,落在菜市口刑场的青石板上,也落在张家大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头顶上。
张文远被押出大牢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两寸厚。
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手脚上铐着铁镣,走一步铁链就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押送的差役撑着伞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他快走。
他在流放路上走了十七天。
出京,过保定,进山西,到大同的时候,押送的差役发现他靠在囚车的木栏上,一动不动。
过去推了一把,人已经硬了。
差役从他怀里翻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六个字——太上皇亲启。
信是赵羽送进府里的。
江澈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臣一生机关算尽,自以为天衣无缝,不意太上皇明察秋毫。臣死不足惜,唯愿太上皇善待百姓,善待天下。”
这一刻,江澈完全可以想到当时的场景。
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在做的时候,就该把后果想好,不要到了最后还有悔心。
江澈看完,把信纸对折,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爬。
赵羽站在门口,看见江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廊下的灯笼被雪压得歪了半边。
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照着两串小小的脚印。
“阿云踩的?”
赵羽点头:“上午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半被沈姑娘叫回去吃饭了。小姑娘不乐意,说吃完饭还要来堆完。”
江澈看着那串脚印,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让赵虎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别让孩子滑倒。”
说完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折子翻开,没有再说话。
赵羽知道他不想再谈了,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婉儿和阿云是腊月十二回的府。
马车停在偏门口,阿云先从车上跳下来,小棉袄裹得圆滚滚的,两个揪揪上扎着红绳,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自己站稳了,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前跑。
江澈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三串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阿云跑进院子,一眼看见他,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伯伯!”
她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直直地撞进江澈怀里。
江澈蹲下来接住她,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糖葫芦差点掉了。
“慢点慢点,糖葫芦要撒了。”
“伯伯伯伯伯伯——”
阿云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像连珠炮似的喊个不停,小脸使劲往他肩膀上蹭,蹭得两个小揪揪都散了半边。
“阿云想伯伯了,想了好多天,天天都想!”
江澈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肿已经消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被冻得凉丝丝的。
“脸还疼不疼?”
“不疼了!”阿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伯伯说过,阿云最勇敢了!”
“对,阿云最勇敢。”江澈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喏,欠你的。”
阿云接过糖葫芦,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然后大大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甜不甜?”
“甜!”
沈婉儿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外面罩了件旧棉袄,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比走的时候又清瘦了几分。
江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委屈你了。”
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沈婉儿一个人能听见。
沈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青布衣襟上,洇开一团一团深色的印子。
“我不委屈。”
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颤,“我是怕——怕你真的不要我们了。”
“傻话。”
江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我说过,谁动我的人,我动他全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是我的家人。谁也动不了你。”
沈婉儿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阿云站在旁边,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扯了扯江澈的衣角。
“伯伯,娘怎么哭了?”
“没事。”江澈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娘是高兴的。”
赵羽站在回廊下,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他弯腰把阿云抱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糖葫芦。
“阿云,走,赵叔叔带你去院子里堆雪人。你上午堆的那个还没堆完呢,再不去雪要化了。”
“好!”
阿云立刻忘了娘还在哭这件事,搂住赵羽的脖子,又转过头朝江澈喊,“伯伯也来!”
“伯伯一会儿就来。”
赵羽抱着阿云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江澈和沈婉儿两个人。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沈婉儿的头发上,落在江澈的肩头,转眼就化了。
沈婉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有了一丝笑意。
“你的袍子被我哭湿了。”
“一件袍子而已。”
江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湿痕,又抬头看她,“你哭完了?”
“哭完了。”
“那就进屋吧,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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