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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白银入超疏


火苗刚窜起来,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七八个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翻身就往供桌后面钻。

晚了。

四个暗卫从破墙豁口翻进来,两个从正殿梁上跳下来,堵死了所有出路。

两个汉子还没站起来就被按住,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为首的是一个百户,蹲下来搜了其中一个人的身。

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十两碎银子和一封信。

信纸折了两折,拆开来上面只有一个字:赵。

“谁让你们来的?”

百户把信举到那人眼前。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百户没跟他废话,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推到墙上。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你不说也行,到了京城自然有人让你说。”

那人脸色变了:“京城?”

“太上皇亲自问话。”

那人扑通又跪下了:“我说!我说!是永和号的王管事让我们干的!他给了十两银子,说只要把田里的秧苗全拔了,回来再给十两!”

“永和号的东家是谁?”

“钱大宏。”

“这封信上的赵字是谁写的?”

“不——不知道——王管事说这是上头的指令——”

百户把信收进怀里,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带走。把那个也带上。”

供状在卯时送到了武英殿。

江澈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赵羽推门进来,把供状放在他面前。

“主子,保定府的案子破了。两个毁田的人当场抓获,供出了永和号的王管事。王管事已经被拿下,供出了钱大宏。这封信是从现场搜出来的。”

江澈把信展开。

泛黄的纸,一个字,笔迹潦草但力道很足,墨迹渗透了纸背。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在桌上。

“钱大宏只是台面上的人,这个赵字才是正主。赵崇礼写得一手好字,这笔迹我在礼部存档里见过。”

赵羽点头:“暗卫已经锁定了赵崇礼的老宅。他和六个大地主昨晚上又在永和号后院碰了头,商量要把直隶另外两个试种点也拔掉。”

“动作够快。”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早春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供状哗哗响。他转过身。

“去乾清宫,把皇上叫来。”

江源来得很快。他看完供状,又把那封只有一个字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在一起。

江澈看着他。

“赵崇礼,前礼部侍郎,在直隶有良田三万亩。他名下的十三家粮行,通过钱大宏的永和号控制了京城三成的粮食买卖。毁试种田的银子是他出的,推高米价的粮食也是他囤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甘薯亩产上千斤。

一旦推广开来,百姓不用买粮了,他手里三万亩良田种出来的麦子烂在地里都没人要。

他不是在毁田,他是在保他自己的地价和粮价。”

江源沉默了片刻:“父皇,儿臣想缓一缓再动他。”

“为什么?”

“现在动他,抓的是赵崇礼一个人。他名下那十三家粮行、永和号的仓库、跟他联手的六七个大地主,都会把粮价推得更凶。京城的百姓已经买不到平价米了,再乱下去,先撑不住的是老百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他们把同党都牵出来,把囤积的粮食都暴露出来,儿臣再收网。

到时候不是抓一个赵崇礼,是把这条囤积居奇的线连根拔掉。”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

他重新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那块暗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往江源手边推了推。

令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四月初五,米价涨到了每石一两三钱。

涨幅不大,隔几天才涨一文,但整整涨了一个多月,没有停过。

百姓开始慌了。

米铺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队伍从铺子门口拐过街角,一直排到巷子尾。

但大多数铺子辰时开门,不到巳时就挂出售罄的木牌。

“昨天不是还有米吗?”有人拍着门板问。

伙计隔着门缝往外喊:“进货进不到了,通州那边的漕粮被订完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大街上贴了三道安民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太仓存粮充足,百姓不必恐慌。

但告示贴出去一上午就被风吹雨打烂了。

下午又被新的告示盖上,一层压一层,像糊在墙上的补丁。

京城的百姓不懂什么叫白银入超,只知道手里的铜钱能买的米一天比一天少。

户部大堂里,郑文渊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桌上摊着三本账册。

太仓存粮账册、市面粮价记录、以及韩凌刚从美洲运回来的白银入库清单。

三本账册上的数字他都核对过三遍,越算越不对劲。

太仓的粮食够京城吃一年,没问题。

美洲的白银陆陆续续运回来,也没问题。

问题出在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郑文渊又拨了一遍算盘,拨到最后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提起笔写了一道奏疏。

洋洋洒洒三千字,从白银流入写到铜钱贬值。

从粮价波动写到百姓困苦,核心意思就一句话。

银子太多了,物价会乱,朝廷得管。

写完已经是深夜。

他把奏疏誊抄了两遍,吹干墨迹,揣进怀里就往宫里递。

第二天早朝,这份《白银入超疏》被常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出来。

“银子多了,粮价涨了。”

“但百姓手里只有铜钱,铜钱没变多,银子变多了。”

“一石米原来卖八钱银子,现在要一两三钱。”

“百姓拿铜钱换银子买米,银子贵了,铜钱贱了,等于米价凭空涨了四成。”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江源坐在龙椅上听完了,没当场批,只说了一句:

“散朝之后郑尚书到御书房来。”

…………

当晚,御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郑文渊把账册一本一本摊在御案上,翻到哪一页说到哪一处,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美洲白银的成色到京城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数量。

从太仓的存粮到底下州县报上来的粮价,每个数据都背得滚瓜烂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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