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喜堂惊变事，负君不负卿（一）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楚皓辰
林墨语坐在桌前，看着面前桌上的红纸，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目光掠过红纸上的每一个黑字，从头到尾，在从尾到头。
桃花妖妖灼灼其华，十里红妆白首不离，一纸婚书为证，婚书上面还空着一个位置在楚皓辰名字的旁边，哪里缺着她的名字。
“今日我回来的时候，能否看见这上有你的名字？”
楚皓辰早上临走的时候，将这一纸婚书交与林墨语，云淡风轻的留下一句话，却打乱了美人的心房。
“他要娶我，与我成亲。”林墨语想着昨日楚皓辰说的，与段千雪退了婚便与自己成亲，本来想着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今日竟然将这一纸婚书摆到了自己面前。
“皓辰，你是在逼我做出选择吗？”
手中攥着那红纸，林墨语走出门去，只见那庭院中的梅花树已经有些重生的迹象了，天气越来越冷了，想来过些时日就该下雪了吧！
她叫林墨语，陈国的长公主，出生时便有满庭墨竹摇摆为她祝福，记事起便走上一条早已注定好的道路，曾经几时，似乎她曾预见过，未来的自己，站在皇城之巅，冷眼俯视人间，男子愿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而她是女子，却若天神，眼中是九州风云变幻，手下是万里河山浮沉。
但是，当他遇见了那个名为楚皓辰的人，她本应注定的未来，发生了一线变化，本是无情人，奈何情来渡。
“我想嫁你，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又放不下陈国千万百姓，放不下从小对我寄予厚望的父兄。”林墨语的眼角流下一滴泪，眉心的朱砂仿若一点心血。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皓辰，你放得下，我却到现在仍旧放不下，我当如何？”
当现实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哪怕之前你躲避了多久的事情，你都不能在逃避了，因为你的背后是悬崖，你退无可退。
“你要你的家国天下，还是要我，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仅仅喜欢是不够的。”
昔日，在那条小舟上她曾逼过楚皓辰做出选择，然而如今楚皓辰做出了选择，他今日去向一国公主退婚，不亚于去打一场不见血的战争，然而现在该自己选了。
“在，放一放好了。”林墨语自言自语道：“不行啊，不能再放了，我不能伤了皓辰的心。”
“林墨语，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真的很过分啊，人家都已经舍弃一切为了你去退婚，而你现在还在逃避，你这个女人真过分，当初随着人家回来的是你，写了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还是你，现在在这里思前想后的人还是你。”
林墨语看着指尖那纸婚书，闭上眼睛，仿佛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提着它走向书房，那时，那一页纸，仿佛有千斤重。
若刀剑相向，生死相拼，林墨语提笔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白皙的额头上竟流下一缕汗水，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曾多次写下自己的名字，但没有一次是像今日这般。
一个林字写下的时候，仿佛力气已经用去了一半，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只见笔锋斗转，娟秀的两个字写在红纸上，终于，她做出了选择。
林墨语、楚皓辰，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一纸婚书，你我此后余生相连。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也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皇宫，大殿前，随着段承恩的一声“百官上朝”传来，而后文官持着手中象牙或者是玉制成的笏跟在太师李牧、太傅秦浩若身后，武将站在靖国公独孤无敌身后，而护国公楚凌云，站在所有前面，无一人对此有任何意义，因为他是楚凌云，二十年不上朝，但只要他穿上那身衣服，带上那代表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冠，他就是这个朝堂上站在龙椅下的第一人。
纵然是整日里与楚凌云互骂打架的独孤无敌，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不满，因为他是楚凌云，是护国公，是大夏唯一的大柱国。
上一次他走上朝堂，是段傲天病逝，他提着刀剑而来，站在段昊面前，听着段承恩宣读即位圣旨，而后拔剑一剑斩下当时对着圣旨持反对声音的二皇子段城，在上一次，他走上朝堂仍旧是提着刀剑穿着铠甲，鲜血染红铠甲，身后是尸山血海，那一日，京城禁军叛乱，楚凌云率八百亲卫勤王，一路从宫门杀到朝堂之上，走了八百步，斩了八千首，如今他老了，但是在次走上这朝堂，没有人敢站在他的前面，没有人配站在他的前面。
段昊坐在龙椅上，看着楚凌云，这一次他没有提着剑，没有穿着甲，他白发苍苍不在是当年那般，今日上朝，不为国事，而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孙子，段昊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年他的父皇病逝，整个大夏仿佛失去了最大的一根柱子，父皇的遗诏上写着让自己即位成为新皇，但是自己的二弟段成反对，在朝堂之上，楚凌云只说了一句，你要违陛下遗诏否？段城只答了一句，父皇不公，而后楚凌云便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然后又说了一句不从先皇遗诏者，死，在之后，便是山呼海啸的吾皇万岁声传来，那个时候，段昊坐在龙椅上，楚凌云背对着他，他看不到楚凌云的脸，但是他知道，有那个背影在，自己便是这大夏的皇。
“臣，楚凌云，拜见陛下。”
“臣，李牧，拜见陛下。”
“臣，独孤无敌，拜见陛下。”
“臣，秦浩若，拜见陛下。”
随着四位老爷子的话音落下，今日的大朝会，正式开始。
楚皓辰孤身一人站在大殿外，今日虽然朝会要说的是他与段千雪的婚事，但是身为主角之一的他，却是连进殿的资格都没有，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待着结果。
“皓辰哥哥，晨安。”段千雪从另一侧走来，走到楚皓辰的面前。
楚皓辰见了段千雪有些羞愧难当，不由自主的地下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面对段千雪，这是第一个爱上他的女孩，也是第一个被他辜负的女孩。
“千雪，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
“我。”
楚皓辰手足无措，段千雪用手堵住他的嘴，摇了摇头：“我不怪你，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我只是一厢情愿，现在皓辰哥哥你喜得良缘寻到了自己情之所钟之人，我还要恭喜皓辰哥哥。”
“千雪，你不要这样，我，我心里不好受。”楚皓辰拉住段千雪：“你是个好女孩，身份显贵为人温柔，你会寻到一个如意郎君，何必因为我这一烂人徒增烦恼。”
“或许吧。”段千雪仰头看着天：“皓辰哥哥，随我在这阶前走一走吧！日后想来是不能像从前那般可以随意跑到护国公府与你相见了。”
楚皓辰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在这台阶上走了起来，还是如从前那样，郎才女貌，段千雪穿着一身粉色宫裙，楚皓辰仍旧一袭白衣，走在这台阶上，两个人若一道风景一般，留给旁人的背影，都是那般的美好，可惜，可惜。
“皓辰哥哥，我昨日读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诗这样写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意变。你觉得写的如何？”
“很好。”楚皓辰嘴上说着，但是心中想的却是，果然她还是怨我的，十六年的痴情，却换来了故人心变，想来那等闲说的便是林墨语了吧。
人生若只如初见，犹记当日初见，段千雪随着皇帝来楚家探望楚凌云，看到了楚皓辰，与楚皓辰在一起玩耍了半日，楚皓辰带着她在庭院中捉虫，放风筝，那应当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还记得当年在秦淮，我得了那青莲琉璃的时候，那人告诉我谁拾可我的青莲便与我有良缘，我当时就拉着你让你去拾，想来是因为心不诚，所以落得个今日。”段千雪说道：“那年在秦淮，你带着我听了一曲戏，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我懂了。”
初闻不知曲中意，在听已是曲终人。
段千雪在脑海中回想起那一段戏曲讲得，好像是男子从军，告知女子苦等，道待我半生戎马与你共话桑麻，然二十年后将军归来，再见女子之时，女子依然孤身一人苦苦等候，而将军的身后，他的马车中却坐着一个妇人两个孩子。
“千雪，你我终究还是无缘。”楚皓辰听得段千雪的意思，那满是幽怨和责怪，自己就是那个负心人。
段千雪嘴角勉强挂起一丝笑容，强颜欢笑道：“皓辰哥哥，我今日在这里拉着你说话，是因为今日之后，你我便不能像从前一样，我想告诉你，即便做不了夫妻你依然是我今生最牵挂的人，即便不得不放手，你依然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即便不在相见，你依然是我最想爱的人。”
楚皓辰无言，一女子为他痴情到此，他怎么能负她，但是她还是负了她，今生无缘，来世应有份，但愿如此。
“好了，不说这些了。”段千雪擦拭了一把眼角流下的泪：“这皇宫中怎生会有这么大的灰尘，我眼泪都流下来了。”
之前，段千雪抬头望天的时候，就是因为自己眼中有泪水她不想让楚皓辰看见自己流泪，她是段千雪，她是大夏的三公主，她有自己的尊严要守，既然注定了你我今生没有缘分，那我便不愿意在为你流一滴泪水，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会因为你的绝情，为你悲伤，为你流泪。
“楚皓辰。”
楚皓辰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喝，叫着自己的名字。
只见一人身穿金甲从台阶下走来，身上带着宝剑，白色的披风，随风摇摆，脚步飞快的带起一阵风，他是段千道。
“皇兄？”段千雪惊讶的看着从远处向他们走来的段千道赶快迎了上去：“皇兄不是在北疆，怎么会在这里？”
段千雪走到段千道身边，她打量着段千道，去北疆半年，段千道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很多，从前的他若骄傲的鹰，总是桀骜不驯搏击长空，现在他如同内敛的狼，身上带着血气和北疆的寒冷。
“我回京述职，今日刚到。”段千道摘下自己的头盔，两只眼睛看着楚皓辰带着寒冷和杀意：“可我刚进上京城，便听说了许多事情。”
“楚皓辰，见过大皇子。”
楚皓辰躬身行礼，刚刚直起了身子就见一阵冷风掠过，楚皓辰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受了攻城锤一下的重击，整个人向后跌去，跌倒在大殿前的台阶上。
段千道收回自己的拳头，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楚皓辰：“这一拳，是为了我皇妹，楚皓辰我告诉你，我段千道的妹妹，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皓辰哥哥。”段千雪见自家兄长上来二话不说就把楚皓辰打倒，尖叫一声跑到楚皓辰身边将他扶起。
楚皓辰擦了擦嘴角流下的鲜血，感受着满腔的血腥味，从地上站起来，站在段千道的对面：“你这一拳，我受了，是我对不起千雪，我应得你一拳，若是你不满意，可以尽管出手，我绝不还手。”
“你到像是楚家的男人。”段千道丢下自己的头盔，将腰间佩剑拔出，剑尖抵着楚皓辰的喉咙：“就凭你因为一个青楼女子，便要退婚我皇妹，让她名声受辱，我便是杀了你，也做的。”
“皇兄不要啊。”段千雪拉住段千道持剑的手：“皇兄我求求你，不要这样。”
纵然段千雪再怎么用力的拉段千道，段千道持剑的手都没有动过分毫，楚皓辰仍旧站在那里，段千道的剑锋上传来的冷意传到他的身上，那上面有一种楚皓辰熟悉的味道，那是战场上才会有的，杀气。
“若你现在进去，像我父皇谢罪，并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发誓休了你家里那个女子，娶我皇妹，我可以不杀你。”那个骄傲的段千道又回来，他仿若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
“绝不。”
“你说什么？”
“我说绝不，纵然死，也不负心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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