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快吃口菜

两个白瓷盘里，是煎得边缘带着漂亮焦圈、内里蛋黄还微微颤动的溏心荷包蛋，旁边是一盘清炒的嫩油菜，碧绿生青，还有一盘醋溜土豆丝，根根分明，酸香扑鼻。

小小的空间里，食物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暖融融地包裹着人。

“妈，您做这么多，我们三个人哪吃得完。”江昭阳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这满桌的“阵仗”，忍不住说道。

这丰盛，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补偿性的用力过猛。

“吃不完慢慢吃，你难得在家吃顿早饭。”周静不容分说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推到他面前，碗壁烫手，“快，趁热吃，小米粥养胃，你这胃啊，得好好养着。”

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细细逡巡，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景彰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如今赋闲在家，每日看报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

此刻他手里摊开的是今天的《春奉日报》，看得入神，报纸微微抖动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折射出一点微光。

他虽已不在位，但那份对县里大小事务的关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仿佛通过这油墨印成的方块字，他依然能触摸到那个他熟悉运转的庞大机器的脉搏。

他面前的粥碗冒着热气，筷子却还整齐地搁在筷枕上。

江昭阳拿起筷子，刚要去夹那个离他最近、看起来格外暄软的馒头，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震动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餐桌上的宁静温馨。

那声音来自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瞬间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邱洪”。

“喂，邱镇长？”江昭阳迅速拿起手机，接通，声音立刻切换成工作状态特有的沉稳清晰。

他一边听着，一边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左手拿起筷子，夹起那个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面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刚出锅的温热和柔软。

电话那头传来邱洪的声音，说的是关于一个扶贫项目的事，需要他协调县里有关部门。

“好！”江昭阳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那层诱人的米油被搅散，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等他终于放下电话，粥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凉透的膜。

“快吃口菜，都凉了。”周静心疼地催促着，把盛着荷包蛋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昭阳点点头，刚夹起一筷子还带着余温的醋溜土豆丝送进嘴里，酸脆的口感刚刚唤醒味蕾，手机屏幕又一次固执地亮起，震动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接了一个后，刚一停歇就又来了。

来电话的人有县委县府各部门的，还有外县的，甚至还有市里的。

“儿子，喝点热的！”周静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夺过他手里的凉粥碗，快步走进厨房。

很快，她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刚重新加热过的小米粥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又把那盘荷包蛋往他手边推了推，“快，趁热把这个蛋吃了，糖心的，凉了就腥了。”

江昭阳刚要喝粥。

电话又来了。

餐桌上，那碗被母亲重新加热的小米粥，热气再次慢慢散尽，表面重新凝结起一层凉膜。那个被咬了几口的馒头，在他接听电话的间隙，被无意识地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早已变得冰冷而僵硬。

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只是徒劳地在几个盘子间移动，却很少能真正夹起什么送入口中。

那盘原本金黄诱人的荷包蛋，彻底凉透了，边缘的焦圈失去了脆感，凝固的蛋黄呈现出一种黯淡的土黄色。

周静默默地坐在儿子对面，看着他瘦削的侧脸。

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都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那里沉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即使他努力挺直脊背，声音保持着稳定，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在接听那些棘手电话时，会不自觉地加深，如同刀刻。

他的下巴，比上次回来时明显尖削了，脸颊的线条也显得嶙峋。周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勺子，把自己碗里已经温吞的粥搅了又搅，仿佛这样能搅散那份沉甸甸的心疼。

好不容易江昭阳的电话接完了。

“儿子，”周静终于找到了空隙，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和一丝难以置信，“今天……是周六啊！”

“休息日！怎么还这么多电话？”

“这……这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她看着儿子面前那碗再次凉透的粥，那冷掉的馒头和鸡蛋，只觉得一阵阵心酸往上涌。

江昭阳刚把冰硬的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深深的无奈。

他咽下那口干涩的食物，声音有些沙哑：“妈，这……这还算好的呢。”

他拿起手机，在母亲眼前晃了晃，这个最新款的旗舰机，有着大容量的电池和号称超强的散热系统，“您知道吗？要是正常的工作日，这电话的量，至少得乘以五倍以上。”

“我原来那两部手机，都是这么生生给打坏、打‘烧’了的。”

他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眼神有些放空，仿佛陷入了那段“手机杀手”的回忆里。

“刚进常委班子那会儿，我用的是一个挺普通的智能机，觉得够用了。”

“结果呢？不到一个月，那电池就彻底不行了，一天得充三四次，后来干脆就充不进去电了，直接报废。”

“换了个新的，稍微好点的牌子，结果也就撑了俩月，先是发烫得厉害，后来屏幕开始乱跳，最后直接黑屏，开不了机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喏，现在这个，是我特意挑的，人家说待机时间长，散热好，耐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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