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打听你呢

他展开报纸，动作不紧不慢，“我昨天下午，去东头那个新开的惠民超市买菜，称重排队那会儿，一抬眼，嘿，你猜怎么着？就看见她了，伍文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瞬间。

周静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她可是在市纪委工作的，正经八百的市里干部，”江景彰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也不知怎么的，就跑到我们这小县城来了。”

“一个人，推着个购物车，看着像是在挑水果。”他描述得很具体，仿佛在还原一个清晰的画面。

江昭阳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筷子尖戳在碗底一块没搅开的粥块上，微微陷了进去。

他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混杂着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撞懵了的茫然。

伍文娟？县城？这几个词像散乱的拼图碎片，在他脑子里胡乱碰撞，一时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画面。

那个名字，被父亲轻描淡写地拎了出来，带着市纪委的标签和小县城的背景，显得如此突兀而不真实。

“她还……”江景彰看着儿子脸上变幻的神色，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投下最后一颗炸弹，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探究，“拐弯抹角地，打听你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极其细微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里。

江昭阳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被一种强烈的不自在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是要抵御某种无形的压力，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努力想维持表面的平静：“她……打听我什么？”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紧锁住父亲，仿佛想从那平静的脸上读出更多隐藏的信息。

江景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迎上儿子的视线，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也没打听什么太具体的，”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就是问问你现在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还有，有没有对象之类的。”

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抛出了自己的观察结论：“我看她那意思，那语气，那眼神儿……啧，好像是对你，还有点想法的。”

这话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市纪委的小伍？”周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芯，刚才对丈夫的埋怨和对儿子忙碌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脸上焕发出一种热切的光彩。

她放下筷子，身体也朝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哎哟！我记起她了，好单位啊！”

“配咱们昭阳，那不是正合适吗？”她看向江昭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种近乎“捡到宝”的欣喜，“儿子，你听见没？人家姑娘还惦记着你呢！在市里工作，多好！这条件，打着灯笼也难找！”

母亲兴奋的话语像一阵密集的鼓点敲在耳边，江昭阳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沉默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粥皮的粥上。

他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黏稠的米粒被搅起又沉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伍文娟。

随着母亲的“合适”二字，一个清晰的身影骤然撞入脑海。

不是现在市纪委干部的模样，而是大学时代，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坐得笔直，脖颈的线条流畅而认真，握着钢笔的手指纤长而稳定。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笔画清晰，力透纸背，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无论是课堂笔记，还是社团活动的会议记录，都一丝不苟，整洁得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

那种近乎苛刻的工整，曾让他暗自惊叹，也曾让他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本子上的字迹，仿佛就是她人生的隐喻——规划清晰，路径笔直，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正确的点上。

五官端正，气质沉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强。

在长辈眼里，在世俗的标准里，她确实是那种“很适合”的类型。

适合当干部，适合做妻子，适合成为“江昭阳”这个身份最匹配的伴侣。

母亲说得没错，太“合适”了。

可是……

江昭阳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他盯着碗里被搅得浑浊的凉粥，那黏腻的质感让他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滞涩感。

太合适了，合适得像一件量身定做、却从未试穿过的衣服。

合适得……反而让他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他搅动着凉粥，那粘稠的漩涡仿佛也卷进了他的思绪。

碗里模糊地映出他困惑的眉眼。

少了什么呢？是图书馆里她永远挺直的背脊，从未有过一次慵懒的放松？

是讨论问题时，她逻辑严密却鲜少流露个人喜好的冷静？

还是记忆中，她似乎从未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态，一次不顾后果的冲动，一次偏离轨道的“错误”？

那完美无瑕的会议记录，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所有路径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却唯独没有通向意料之外风景的岔路。

他无法清晰地言说，但那种感觉无比真实。

像冬日里穿了一件针脚细密、厚实保暖却毫无花纹、硬邦邦的新棉袄，固然实用，贴身的每一寸却都透着一种陌生而坚硬的隔膜。

伍文娟的“合适”，带着一种“正确”的清冷光辉，照得人无可挑剔，却也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烟火人间的温热与毛躁。

周静习惯性地望向儿子江昭阳。

他眉头微锁，像是在咀嚼什么难解的滋味，只顾一点点用勺尖拨弄碗中米粒，对他的话毫无应声。

周静心里忽然“咯噔”一响，像裂了道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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