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傩师


她的意识进入红日。

心念微动,红日内光芒大盛。

香案上的面具们四下逃窜,试图找一个地方躲藏,不被这股强大的意识流灼伤。

但红日内什么都没有,意识流穿透面具,缠绕在面具上的黑雾瞬间被冲散。

萦绕在面具上的不安忽然消失,几个面具上的色彩浓烈了一些,更加鲜艳,犹如活物。

如果说刚才他们是一团被污染的意识中的肿瘤,此刻他们安静得犹如一团小鸡仔,无辜无害。

凶兽宏大的意识流从红日中散了出去,阳光铺撒在大地上,整片天空都被映照成暖橙色,地面上,柏油路被烤的变形,路边的枯黄杂草迅速腐烂深入地下,又从地底钻出一颗嫩芽。

道路旁的路灯,汽车,加油站上的铁锈逐渐褪去。

城市中一座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立交桥重新交叠延展,城市轻轨褪去铁锈,光洁如新。

衣着光鲜的人们在路边,停车场,商场中穿行。

这些人都是她记忆中的人,见过的,或者没见过的,有些是真实存在的,有些是肖想出来的。

这些人的额头都有第三只眼。

这只眼睛只有眼白,眼白上密布赤红的血丝,仿佛恶鬼之眼。

第三只眼或闭着,或微睁,或四处张望。

江小水的意识在她的意识海中是绝对强大的存在,是观察一切的神。

这些人仿佛能察觉到被注视,却畏畏缩缩不敢有任何反应。

看到这些三眼人,江小水一点都不奇怪。

她进入的识海多了,见过各种各样的执念,恶意。

这第三只眼,是识海主人意识的外化。

她很在意别人的评价,甚至病态到在意任何人的,不仅包括擦肩而过的路人,甚至她能想到的,所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活生生的人。

他人即地狱,她活在别人的注视下,终生受控,所以才在识海中内化出第三只眼。

江小水在她的识海中看到她的一生。

她出生在一个传承千年的神秘家族。

她是家中老二,没有大姐优秀,也没有小妹讨喜,她长相普通,资质普通,是家中多余的那个人。

她的整个童年都活在大姐和小妹的阴影下。

她有两个舅舅,都比她的父母年长,大舅在国外经商,每年都会寄回来大笔资金。小舅留守老宅,作为家族传承人,是他们家第131代傩师。

她从小就知道,他们家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则。

两位舅舅没有婚育,共同供养她们一家,而未来他们三姐妹,是要挑出两个人分别继承两位舅舅的产业。

她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隐隐知道,他们这个家族每一代都会有三个后代,但只有一个后代能够结婚生育,其他二人都要给家族做血包。

一个人继承产业供养家人。一个人继承傩师延续家族使命。

剩下的那一个才能做自己,能结婚生子,过普通生活。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她并没有太大的结婚生子的欲望,也没有自己特别想做的事,无所谓未来去接谁的班。

直到大舅在海外意外身故的消息传来,她回老宅奔丧,意外看到家中族谱,这才知道,她的姥姥,太姥姥两代人中,留在海外那一位几乎都是青年病逝。

再往上数,每一代人中,除了活下来的,其他两位都是三十岁上下卒。越往后,越年轻。

小舅舅告诉她,她们是无极珠血脉,后代各自继承仙、魔、人三种血统。末法时代,仙魔注定无法生存,倘若没有机缘,凡人躯体会先一步崩毁。

她害怕极了,问小舅舅,那她是仙是魔,还是人?

小舅舅告诉她:“是仙是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父母怎么选。”

小舅舅的话如同醍醐灌顶。

她从小拼尽全力,想获得父母的关注,爸爸曾夸她画画有天分,她努力的学,只要她画的足够好,爸爸妈妈就会多肯定她一些,就能看见她的存在。

妈妈刚生妹妹的时候,大姐要上学,爸爸要上班,小小年纪的她陪在妈妈身边,端茶倒水,递毛巾,递报纸。

妈妈夸她懂事会疼人。

妹妹出生后,小小年纪的她争抢着给妹妹洗尿布,给妈妈端洗脚水,帮爸爸拿皮包。

她甚至想,如果妈妈需要的话,她可以一直在家里帮忙,不去上学。

她拼了命的想要证明自己。

但妹妹太小了,身体又弱,常常生病,爸妈的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很少会夸她,很少看到她,也没有问过她累不累,到底想不想做这些事,为什么不出去和小伙伴一起玩。

她听到爸爸搂着妈妈和妹妹闲聊的时候,指着在外面洗尿布的她调笑:“老二真是个显眼包,可显着她了,让院里人看见,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苛待她。”

她妈妈轻轻抱怨:“别这么说,现在这世道又不让请保姆,老二愿意干还是好的,要不你白天上班,难道让我去干?你爸妈又不愿意过来帮忙。”

“咱这不是又生了个丫头么,我爸妈他们你也知道,老一辈的思想没见识,她们不愿意来也好,来了还得跟你生气。”

她妈妈嗔恼:“女孩怎么了,别让我再听见这话。”

“是是是,老婆大人。”

洗尿布的女孩脸颊发烫,好像被自己亲生父亲看到了心底所想,羞愧难当。

她好像就是个显眼包,做这些事,不就是想让爸妈看见吗。

老宅的祠堂外,她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傩面,火热的心基本死了。

大姐天分极佳,资质聪颖,一心扑在学术上,她已经给自己列好了未来的科研方向。

只有她知道,大姐留不下来,大姐虽然聪明,可她常年在外求学,和父母相处的少。

她这个愚笨的显眼包更不招人疼。

她那对父母眼里心里只有他们的小女儿程元淑。

只有程元淑能留下来。

她和大姐都将为了家族奉献半生,中年夭折,成为家庭的养料。

她自认为用尽全力,试图获得父母的认可,试图让父母满意。

老宅祠堂里,香案上供奉的傩仪面具,和识海中红日中的面具逐渐重合。

研究所的地下十八层,被困在管子中的女人缓缓开口,发出喑哑的吟唱,她的喉咙干涩,声音犹如被砂。纸打磨过,喑哑低沉。

音浪通过黑色的浓雾蔓延到海底。

江小水的意识遍布大洋,只见一个黑红相间的虎脸从黑雾底部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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