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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霍文姰(52)


而且,这两天朝堂上的风向,诡异得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背脊发凉。

未央宫,披香殿暖阁。

霍文姰盘腿坐在那张西域羊毛地毯上,面前堆着几摞高高的竹简和帛书。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丝绸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在阴雨天里懒得开花的水仙。

刘据依然保持着那个将头靠在她膝盖上的姿势。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那顶沉重的十二旒白玉冠被他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矮几上,鸦青色的朝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苍白的锁骨。

“别装睡了。”霍文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压得我腿麻。”

刘据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没有睁眼,反而将脸往她的膝盖深处埋了埋,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大型猫科动物。

“让孤再靠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宣室殿那把椅子,太硬了。还是姰儿这里舒服。”

霍文姰翻了个白眼,但却没有推开他。她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殿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近,是不是在朝堂上撒钱了?”

“嗯?”刘据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撑起上半身,顺着霍文姰的视线看向那卷竹简。

“这是赵安刚送来的内务简报。”霍文姰将竹简扔到他怀里,“从你昨天宣布监国开始,短短一天时间,朝堂上突然冒出了七八个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在各种场合疯狂地为你歌功颂德。甚至有人上折子,建议将原本属于少府管辖的几处皇家盐铁矿,直接划拨给东宫作为‘监国用度’。”

霍文姰的脸色很难看。

“这帮人疯了吗?李广利刚因为盐铁的烂账下狱,他们现在跳出来让你接手?这是生怕刘彻找不到借口杀你吗?”

刘据看着竹简上的名字,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深邃。

“这些人,孤连名字都没听过。”刘据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平静。

霍文姰愣住了。

“你没听过?那他们为什么打着‘太子党’的旗号在朝堂上疯狂扩张势力?”她直起身子,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我以为是你为了稳固监国之权,暗中提拔的人。”

“孤没那么蠢。”刘据冷笑了一声,“李家刚倒,父皇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朝堂。这个时候去碰盐铁,去结党营私,无异于在火药桶上点火把。孤在早朝上敲打广川王,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东宫只管安分守己。”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霍文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如果这些人不是刘据安排的,那他们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在最敏感的时刻,用一种张狂的姿态,将太子推向风口浪尖?

“捧杀。”霍文姰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这就像是有人端着一碗加了鹤顶红的温水,满脸堆笑地递到你嘴边,告诉你这是大补的参汤。你如果喝了,会被毒死;你如果不喝,就是抗旨不尊。

“而且,这股势力扩张的速度太快了。”霍文姰迅速翻阅着其他的帛书,语速越来越快,“太仆寺少卿、未央宫卫尉丞、甚至连宗正寺都有人开始附和。这不是一般的宗室或者权臣能做到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刘据。

两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在这个大汉朝,有能力在一夜之间凭空捏造出一股庞大势力,并且能让这些官员毫无顾忌地在朝堂上为太子摇旗呐喊的人,只有一个。

未央宫,建章宫。

这里的气氛与前朝的压抑截然不同。丝竹管弦之声在宽敞的大殿内回荡,几个穿着轻纱的舞姬正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刘彻斜靠在宽大的龙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他今日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常服,没有戴冠,灰白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沉浸在声色犬马中的普通富家翁。

但站在榻旁的杜周知道,这只是一头吃饱了的老虎在打盹。

“陛下。”杜周微微躬身,声音像是一条在暗处滑行的毒蛇,“太仆寺和卫尉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那几个折子,也已经送到了太子的案头。”

刘彻没有看他,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太子什么反应?”他淡淡地问。

“回陛下,据暗卫回报,太子殿下在宣室殿理政时,看到那些折子,似乎……颇为欣喜。还赏赐了上折子的几个官员。”杜周低声说道。

“欣喜?”刘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失望。

“年轻人嘛,突然手里握了这么大的权力,身边又围了一群阿谀奉承的人,难免会飘飘然。”刘彻放下酒杯,目光越过那些舞姬,投向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李家倒了,宗室那帮老东西又蠢蠢欲动。朕需要一个人来把这潭水搅浑。”

刘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据儿既然喜欢钱,喜欢扩充势力,朕就给他势力。朕倒要看看,他这只贪嘴的猫,能吞下多大的一条鱼。如果他真的蠢到连这是诱饵都看不出来……”

刘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直刺披香殿。

“那他,就不配做朕的儿子。”

这是一场残酷的父子局。刘彻亲自下场,扮演了一个疯狂扩张的“太子党”的幕后推手。他在帮儿子夺权,同时,也在为儿子挖掘坟墓。

披香殿暖阁。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刘彻疯了吗?”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这是在用整个朝堂的稳定来试探你!一旦你接手了那些盐铁矿,或者重用了那些他安排的人,他立刻就会以‘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废了你!”

刘据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地毯上那卷竹简,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火。

“他没疯。”刘据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他只是……太无聊了。”

霍文姰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当他发现李家这个玩具坏了,宗室这群猎物又太蠢的时候,他就需要一个新的刺激。”刘据转过头,看着霍文姰的眼睛,“而孤,就是他选中的新玩具。”

刘据突然伸出手,一把将霍文姰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霍文姰没有挣扎,她能感觉到刘据的心跳得很快,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哀和极度兴奋的复杂情绪。

“姰儿。”刘据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篡位的贼。”

霍文姰的心脏猛地一抽。她反手抱住刘据的脊背,轻轻地拍了拍。

“既然他想玩,那孤就陪他玩。”

刘据猛地抬起头,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血腥气的冷笑。

“他不是想送孤势力吗?好。孤全盘接收。”

“你疯了?!”霍文姰一把推开他,震惊地看着他,“你这是找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据的眼神亮得惊人,“他以为那些人是他安排的死士,但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只要利益给得足够大,死士也会变成疯狗。”

刘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冰冷的春风夹杂着雨丝吹了进来,吹散了暖阁里的沉水香。

“传令给赵安。”刘据背对着霍文姰,声音冷硬如铁,“把那些上折子的人,全部记下来。明日早朝,孤要当着父皇的面,重重地赏赐他们。”

霍文姰看着那个站在风口里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不再是那个在马车里温和地给她擦血丝的太子,而是一个真正觉醒了獠牙的储君。

这场由帝王亲自编织的权力陷阱,终于将那只蛰伏的巨龙,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风更大了。

霍文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到刘据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既然要玩。”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玩大一点。李家的那些钱庄,是时候该收网了。”

两人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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